破旧的长途客车在飞扬的尘土中，终于吭哧着驶入了北京永定门长途汽车站。当那高大的城墙轮廓和远处影影绰绰的楼影通过布满灰尘的车窗映入眼帘时，蜷缩在座位上、早已疲惫不堪的王桂英和谢建国猛地直起了身子，扒着窗户，眼睛一眨不眨地向外望着。
谢建国没说话，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攥着包袱带子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连一直蔫蔫地趴在谢明华肩头的谢晓婷，也被窗外的喧闹吸引，睁大了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
谢明华抱着谢晓婷，拎着最重的行李，率先挤落车，然后回身小心地搀扶父母。双脚踩在坚硬的水泥站台上，王桂英和谢建国都有些腿软，不仅是坐车太久，更是一种踏入陌生天地的眩晕与徨恐。
又是一番拥挤和颠簸。公交车穿行在灰墙灰瓦的胡同与逐渐增多的苏式楼房之间，每一次拐弯，每一次停靠，都让谢家老两口看得目不转睛。王桂英紧紧抓着座椅靠背，生怕一松手就会被这快速流动的城市甩出去；谢建国则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眼中那份属于农民的怯生与格格不入，却难以掩饰。
谢晓婷似乎彻底缓过来了，小脑袋转来转去，看着窗外穿着鲜艳衣服跑过的孩子，看着路边副食店里挂着的诱人商品，小嘴里发出"啊啊"的惊叹声。
终于，公交车在一个站牌前停下。爹，娘，到了，前面胡同进去就是。谢明华招呼着家人落车。
站在南锣鼓巷的胡同口，看着那青砖灰瓦、纵横交错的狭窄街巷，听着耳边传来的京片子吆喝声、收音机里的戏曲声，闻着空气中淡淡的煤烟味和若有若无的炖肉香，王桂英和谢建国都有片刻的恍惚。这就是儿子生活的地方？这就是他们以后要落脚的家？
谢明华深吸一口气，领着家人走进了那条熟悉的、标着"95号"的门洞。一进院子，那种典型的四合院嘈杂生活气息便扑面而来。公用水龙头旁，几个女人正在边洗菜边闲聊；东厢房门口，阎埠贵戴着套袖，正拿着鸡毛掸子小心翼翼地掸着他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菊花；中院隐隐传来傻柱哼唱京剧的声音，还夹杂着炒菜的滋啦声；贾家窗户里，似乎有双眼睛在窗帘后闪动了一下。
谢家四口的出现，象一块石头投入了不算平静的池塘，瞬间吸引了全院的目光。
那目光复杂极了——有审视，有好奇，有毫不掩饰的打量，也有藏在深处的嫉妒和算计。谢明华一身半旧的蓝布工装，虽然风尘仆仆但干净整齐；他怀里的女娃虽然瘦小，但小脸干净，眼睛有神；跟在他身后那对老夫妻，穿着明显是新的深蓝布褂子，虽然满脸怯生生的徨恐，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但收拾得利利索索，不象一般农村来的那么邋塌。他们手里提着的、肩上挎的几个包袱，也鼓鼓囊囊，引人遐想。
这时，听到动静的秦淮茹也端着一个盆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的笑容："谢明华兄弟接到家人了？真好！伯父伯母一路累坏了吧？快进屋歇歇脚。她的目光同样敏锐地扫过谢家四人，尤其在王桂英和谢晓婷身上停留了片刻，心里快速盘算着这家人未来的"潜力"。
后院的老太太也拄着拐棍出来了，眯着眼看了看，没说话。许大茂家窗户后，似乎也有人影晃动。
谢明华将各色目光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三大爷，秦姐关心。爹娘小妹确实累了，我先安顿他们进屋歇着。
他不再多言，领着父母和妹妹，穿过前院那些或明或暗的注视，走向自家那间位于角落、带个小阁楼的屋子。王桂英和谢建国低着头，几乎是小跑着跟上儿子的脚步，那些目光让他们如芒在背。谢晓婷则被这阵仗吓到了，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小脸埋了起来。
打开那把有些锈迹的锁，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因为久未住人而产生的、淡淡的尘埃气息混合着之前谢明华简单清扫后留下的皂角味扑面而来。
屋子很小，光线也有些昏暗。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是一张不算大的木板床，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旧床单。床边是一个掉了漆的五斗橱，窗下摆着一张旧书桌和两把椅子。通向低矮阁楼的木梯静静地立在一旁。这就是全部家当，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但就是这间小小的、在四合院里毫不起眼的屋子，此刻却成了谢家老两口眼中唯一可以躲避外界审视的、安全的港湾。
谢明华反手关上门，将那些探寻的、复杂的目光隔绝在外，屋内瞬间安静下来。王桂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靠着门板，腿都有些发软。间比老家土屋看起来"高级"不少，但却小得多的房子，眉头微微皱着，不知在想什么。
谢晓婷好奇地挣脱母亲，蹬蹬蹬跑到床边，摸了摸平整的床单，又仰头看了看那黑乎乎的阁楼入口，小脸上满是新奇。
他将水壶里剩下的灵泉水倒进两个搪瓷缸，递给父母。清凉甘甜的泉水下肚，似乎也冲淡了些许初来乍到的徨恐与不安。
王桂英捧着杯子，环视着这间狭小却整洁的屋子，又看看沉稳的儿子和好奇的小女儿，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一点点落回了实处。不管怎样，他们到了，和儿子在一起了。这就是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