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具改进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在四合院里飞了两天,发酵出了各种版本。
有人说王恪“一个点子让车间产量翻番”,有人说他“画张图纸就省了厂里几千块钱”,越传越神。到第三天,院里看王恪的眼神都变了——原先只是好奇与打量,现在多了些实实在在的掂量。
正月十八,清晨。
王恪照例早起练拳。八极拳的刚猛劲力在院中吞吐,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而不散。练完拳,他去菜地转了转——灵泉浇灌的小葱已经长到一掌高,翠生生地挺立在薄霜里,旁边的箩卜坑填平了,他打算过几天种点早春菠菜。
正要回屋做早饭,院门被轻轻敲响了。
不是往常那种大大咧咧的拍门,是带着试探的、有节奏的三下。
王恪擦擦手,开门。
门外站着秦淮茹,她身后半步,是裹着旧棉袄的贾张氏。秦淮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几个黄澄澄的窝头,还冒着热气。贾张氏脸上堆着笑,那笑容象是用力挤出来的,褶子里都透着算计。
“王科长,起这么早啊?”贾张氏抢先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三分,“还没吃早饭吧?淮茹蒸了点窝头,玉米面掺了豆面,香着呢,给您送几个尝尝。”
王恪心里明镜似的,面上不显,接过碗:“贾大妈太客气了,快进来坐。”
“不坐了不坐了,就几句话。”贾张氏嘴上说着,脚却迈进了门坎,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院子——菜地、水井、修缮一新的厢房,最后落在王恪身上那件半旧的工装上,眼神闪铄。
秦淮茹跟着进来,顺手带上了门。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齐,低眉顺眼地站在婆婆身后,手里还牵着睡眼惺忪的棒梗。
棒梗看见王恪,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前几天的偷菜未遂事件,王恪没声张,但那小机关和突然出现的脚步声,给这孩子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王科长,”贾张氏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淡下去,换上愁容,“其实……其实是有个难处,想跟您念叨念叨。”
来了。王恪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关切:“贾大妈您说,都是一个院的邻居,能帮的我肯定帮。”
“哎,就知道王科长是明白人。”贾张氏叹口气,开始她的表演,“这年也过完了,家里……揭不开锅了。”
她掰着手指头算:“东旭在车间是二级工,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六。看着不少,可家里五张嘴吃饭啊!我、淮茹、东旭,还有棒梗和小当。棒梗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一顿能吃俩窝头。小当还在吃奶,淮茹奶水不足,得添点细粮米汤……”
秦淮茹适时地低下头,轻轻拍着怀里假装咳嗽的棒梗。
“过年那点供应早就吃完了,这个月的粮票才发下来,不够吃到月底的。”贾张氏眼圈红了,“粗粮还能凑合,可细粮……棒梗正长身体,东旭在车间出力,没点细粮垫底,身子骨扛不住啊。”
她抬眼看向王恪,目光里满是期待:“院里人都知道,王科长您是有大本事的人,厂里都器重。听说您一个人住这院子,又是干部待遇……定量肯定比我们宽裕。我就想着,能不能……能不能先跟您借点粮票?或者,借点钱也成,我们去鸽子市买点高价粮应应急。”
王恪没立刻回答,转身把窝头碗放在院里的石桌上。他背对着婆媳俩,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借粮?借钱?
这开头他太熟悉了。先诉苦,再攀交情,最后把你架到“都是邻居不能不帮”的道德高地上。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下次就是“上次都借了这次不能不借”,再下次就是“反正你一个人也吃不完”,直到把你当成长期粮仓。
他转回身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比贾张氏还愁苦的表情。
“贾大妈,您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王恪长长叹了口气,在石凳上坐下,示意她们也坐。
贾张氏和秦淮茹对视一眼,有些疑惑地坐下。
“不瞒您说,我这儿……也难。”王恪压低声音,象是分享什么秘密,“您看我一个人住这院子,好象挺宽敞,可您知道这房子怎么来的吗?”
贾张氏摇头。
“我父亲是回了国,可他在国外的产业……大半都捐给国家了。”王恪苦笑,“留给我的,就一点安家费和这处老宅子。安家费看着不少,可修缮这院子花了多少?您瞧瞧这屋顶新换的瓦,这门窗新刷的漆,哪样不要钱?还有,我从国外带回来的那些书、资料,托关系运回来,运费就是一大笔。”
他掰起手指,也开始算帐:“我现在是技术科科长,行政十八级,工资一个月八十七块五。听着多是不是?可您知道我这月开支多大吗?房子修缮尾款还没结清,欠着房管所三十多块。从上海托运回来的技术书籍和几台旧仪器,运费加保管费,二十多块。上个月请厂里几位老师傅吃饭,请教技术问题——人家肯教,咱不能不懂事吧?又花了十几块。”
王恪越说声音越低,表情越来越愁:“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我已经欠了同事十块钱周转。粮票?我是干部定量,一个月二十七斤,听着比工人多几斤,可我这儿经常有厂领导、工业局的同志过来谈工作,总不能让人家干坐着吧?得备点茶叶,偶尔留顿饭,那点定量自己吃都紧巴巴的。”
他看向贾张氏,眼神真诚:“贾大妈,不瞒您说,我昨天还在发愁,这个月后半个月怎么过。厂里小食堂的饭票我都不敢多买,一天就吃一顿食堂,早晚自己凑合。您看我这菜地为什么急着种菜?就是想着能省点菜钱。”
贾张氏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她准备好的台词被王恪这一通“哭穷”全打乱了。
秦淮茹也愣住了。她看着王恪身上那件半旧的工装——原先以为是低调,现在听来可能是真拮据?再看看院子,修缮得是挺好,可屋里家具确实简单,就那几样必需的。
“可是……王科长,您到底是有本事的,厂里那么器重您……”贾张氏不甘心,试图把话题拉回来。
“器重是器重,可厂里有厂里的规矩。”王恪立刻截住话头,“杨厂长是表扬过我,李副厂长也说要推广我的夹具改进。可那都是工作上的事。我要是拿着工作成绩去跟领导要补助、借粮票,那成什么了?别人会怎么看我?‘归国专家’就这点觉悟?”
他摇摇头,表情严肃:“贾大妈,淮茹,咱们都是工人阶级,说话实在。有困难,得找正路子。厂里有困难职工补助,街道有救济粮名额,这些都是组织上给咱们安排的保障。东旭是正式工人,家里确实困难,完全可以写申请交上去。车间主任、工会主席,都能帮着说话。”
他站起身,象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听说厂里工会最近正在统计困难职工家庭情况,好象有一批补助粮票要下发。贾大妈,您让东旭赶紧去找他们班长,或者直接找车间主任反映情况,别不好意思。这是正大光明的事,组织上一定会考虑。”
【王恪的“反手建议”
贾张氏的脸色变了变。她当然知道有补助这回事,可申请补助得公开家庭情况,还得车间讨论,她嫌丢人。而且补助那点东西,哪有直接从王恪这儿“借”来得方便、来得长久?
“王科长说得对……”秦淮茹轻轻拉了拉婆婆的衣角,低声说,“妈,要不让东旭去问问?”
贾张氏瞪了儿媳一眼,转向王恪时又挤出笑容:“王科长见识多,说得在理。可……申请补助也得时间不是?这眼下就快断顿了……”
王恪一拍额头:“您看我这记性!”他快步回屋,片刻后拿着一个小布袋子出来。
“这是我这个月剩下的最后一点白面,大概还有一斤多。”王恪把袋子递给秦淮茹,“先给棒梗和小当做点面糊糊应应急。粮票我是真没有了,钱也……唉,不过您放心,我下午就去厂里找财务科预支点工资,看能不能凑出几块钱。大家都是邻居,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挨饿。”
他把“最后一点”、“预支工资”咬得很重。
秦淮茹接过面袋,手有些抖。这一斤多白面,在王家可能是“最后一点”,在贾家却是难得的细粮。可王恪话说到这份上——他自己都要预支工资了,还能再逼吗?
“王科长,这……这怎么好意思……”秦淮茹脸红了。
“拿着吧,孩子要紧。”王恪摆摆手,又对贾张氏说,“贾大妈,申请补助的事真得上心。我听说这次补助力度不小,家里有幼儿的还能多申请点奶粉票。您让东旭抓紧,别错过了。”
贾张氏看着那袋白面,心里五味杂陈。东西是拿到了,可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王恪不仅没被架到道德高地上,反而把她架到了“不能眈误孩子”的位置上。再纠缠下去,倒显得她不知好歹了。
“那……那就谢谢王科长了。”贾张氏干巴巴地说,“补助的事,我让东旭去问问。”
“应该的。”王恪送她们到门口,“对了贾大妈,窝头我留两个就行,剩下的您带回去。我知道您家也不宽裕。”
他把碗里的窝头拿出两个,剩下的硬塞回秦淮茹手里。
门关上了。
贾张氏站在门外,看着手里那袋白面和几个窝头,憋了一肚子气没处撒。
“妈,王科长……好象真挺难的。”秦淮茹小声说。
“难什么难!”贾张氏压低声音骂,“八十七块五的工资,再怎么花能花完?他就是不想借!说什么预支工资,骗鬼呢!”
“可他给了白面……”
“一斤白面就打发了?”贾张氏哼道,“他院子里那菜长得那么好,屋里指不定藏着多少好东西呢!还有,他一个归国专家,能没点家底?”
话虽这么说,她却找不到再上门的理由了。王恪把话都说满了:自己欠债、定量不够、甚至要预支工资……你再逼,就是逼人去死了。传出去,全院都得指着贾家脊梁骨骂。
“先回去。”贾张氏黑着脸,“让东旭去车间问问补助的事。要是补助不下来……”她眼神阴了阴,“再想办法。”
院子里,王恪听着远去的脚步声,轻轻摇头。
他走到石桌前,拿起那两个黄澄澄的窝头。玉米面掺豆面,磨得不算细,但蒸得挺实在。他掰开一个,咬了一口。
粗粝,微甜,是粮食最本真的味道。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次试探。贾家不会死心,院里其他“困难户”可能也会闻风而动。
但没关系。
今天他树立了一个“人设”:一个虽有本事但经济拮据、遵守组织纪律、同情邻里但自身难保的年轻干部。
这个形象,比“阔绰归国子弟”安全得多,也容易获得普通工人的认同。
至于那斤白面?空间里堆成山的粮食,拿出这点不过是九牛一毛。用这点代价,堵住一次道德绑架,很划算。
而且,他最后那番“建议找组织”的话,可不是随便说的。
如果贾东旭真去申请补助,车间就得核实情况、开会讨论。贾家的真实家底、日常开销、甚至贾张氏时不时买止疼片的花销,都可能被翻出来晾晒。
到时候,谁尴尬谁知道。
王恪吃完半个窝头,把剩下的收好。看看时间,该去上班了。
他推着自行车出院门时,中院里几个正在洗漱的邻居都看了过来。
阎埠贵端着搪瓷缸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王科长,早啊。听说……贾家早上去了您那儿?”
消息传得真快。王恪坦然点头:“恩,贾大妈说家里粮食紧张,我把我最后一点白面给棒梗了。唉,都不容易。”
阎埠贵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王恪这么直白。他推了推眼镜:“王科长真是……热心肠。”
“力所能及嘛。”王恪笑笑,“对了阎老师,我记得街道是不是有对困难家庭的孩子营养补助?贾家这种情况,该去申请吧?”
“啊,对,是有……”阎埠贵含糊应着。
“那我回头跟贾大妈说说,让她去街道问问。”王恪骑上车,“阎老师,我先上班去了。”
看着王恪远去的背影,阎埠贵咂咂嘴,对旁边的老伴说:“这位王科长,不简单啊。”
“怎么?”
“贾婆子想占便宜,反倒被他架起来了。”阎埠贵小声分析,“给了点甜头,但把路指到公家去了。以后贾家再想找他,难喽。”
“那不是挺好?省得老贾家天天哭穷。”
“是好。”阎埠贵眯起眼,“这位王科长,年纪轻轻,处事这么老道……以后打交道,得更小心。”
王恪骑在车上,清晨的风刮在脸上,有点冷,但很清醒。
情绪波动地图上,四合院方向,好几个黄色的光点闪铄着——那是各种复杂的算计与打量。
工厂方向,绿色的光点已经开始汇聚——新的一天工作要开始了。
他加快速度。
院里的这些鸡毛蒜皮、算计试探,不过是背景音。
真正的战场在工厂,在车间,在那些需要改进的夹具、需要解决的工艺难题、需要培养的技术工人身上。
至于贾家的“困难”?
让他们按正规渠道去解决吧。
组织会给出公正的判断。
而他,该去忙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