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0月18日,清晨六点半。
王恪推着崭新的永久自行车走出95号院。深秋的晨雾还未散去,胡同里飘着煤烟和豆浆的混合气味。他穿着那身深灰色中山装,公文包挂在车把上,里面装着任命书、介绍信和几本技术书籍。
院门口,阎埠贵正在扫落叶,看见他出来,停下扫帚:“王同志这么早?”
“第一天上班,早点去熟悉熟悉。”王恪跨上车。
“路上小心,厂门口那段路正在修,不好走。”阎埠贵嘱咐道,随即又压低声音,“对了王同志,昨晚开会说的那事……周二晚上学英语,你看行吗?”
“行,就周二晚七点。”王恪点点头,蹬车离开。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颠簸声。南锣鼓巷还在沉睡,只有少数几户人家亮着灯。出了胡同,拐上大街,景象渐渐热闹起来。
1950年10月的北京,街道上已经能看到不少建设新中国的痕迹:墙壁刷着白底红字的标语“抗美援朝,保家卫国”“为建设工业化新中国而奋斗”,电线杆上挂着喇叭,早晚会播新闻和革命歌曲。
路上的行人大多穿着灰蓝色制服,行色匆匆。偶尔有公共汽车驶过,车身上也刷着标语。王恪骑着自行车导入车流,感受着这个时代特有的昂扬气息。
骑了约摸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厂区。
高大的烟囱冒着白烟,红砖厂房连绵成片,隐约能听见机器的轰鸣声。厂门是拱形的水泥结构,上方挂着硕大的红五星,下面是一行大字:“红星轧钢厂”。
门口有解放军战士站岗,旁边设着传达室。这会儿正是上班时间,工人们三五成群地走进厂门,大多穿着深蓝色工装,胸前别着厂徽。
王恪推车到传达室窗口:“同志,我是新来报到的。”
窗口里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登记簿上写字。他抬起头,通过眼镜上下打量王恪:“介绍信。”
王恪递上工业部的介绍信。
老头接过,仔细看了半天,又抬眼看看王恪,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技术科……科长?这么年轻?”
“刚从国外学习回来。”王恪平静地说。
“哦哦,留学生啊!”老头态度立刻躬敬起来,从窗口递出个本子,“在这儿登记,然后去办公楼二层人事科办手续。”
王恪登记完,推车进了厂门。
厂区比他从外面看起来更大。主干道是水泥路,两侧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已经黄了一半。厂房分布在道路两侧,红砖墙,锯齿形屋顶,典型的苏联式工业建筑风格。
空气中飘散着金属加工特有的气味——切削液、铁锈、机油混合的味道。车间里传来各种声音:机床的轰鸣、锻锤的撞击、天车的滑动……
工人们从身边走过,好奇地打量这个推着新车、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有人窃窃私语:
“谁啊?看着象个干部。”
“不认识,新来的吧?”
“这车真新,永久牌的。”
王恪按照路牌指示,找到办公楼。这是一栋三层红砖楼,比车间要新一些。他把自行车停在楼前的车棚里——那里已经停了几辆车,但大多是二六的女士车,象他这样的二八大杠不多见。
走进办公楼,一层是各科室办公室,人来人往。楼梯口贴着楼层指示牌:一层行政科、财务科、后勤科;二层人事科、技术科、宣传科;三层厂长办公室、党委办公室。
王恪上到二层,找到人事科。
敲门进去,屋里有两张办公桌,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干事正在整理文档。
“同志,我是来报到的。”王恪递上介绍信。
女干事接过,看了看,立刻站起身:“王恪同志?李副厂长交代过,您今天来。稍等,我去请科长。”
她快步出去,不一会儿,带着个四十多岁、梳着分头的男人回来。
“王恪同志,欢迎欢迎!”男人热情地伸出手,“我是人事科科长,姓赵。李副厂长特意嘱咐,您来了直接带您去见他。”
“麻烦赵科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赵科长笑容满面,“留学生回国建设,这是我们的光荣!走,我陪您上去。”
两人上到三楼。这一层很安静,走廊铺着水磨石地面,擦得锃亮。赵科长在一扇门前停下,门上挂着“副厂长办公室”的牌子。
敲门,里面传来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但整洁。靠窗一张办公桌,后面坐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正在看文档。旁边还有张沙发,一个小茶几。
“李厂长,王恪同志来了。”赵科长说。
李副厂长抬起头,摘下眼镜,仔细打量王恪。他目光锐利,带着技术干部特有的严谨。
“李厂长好。”王恪微微欠身。
“王恪同志,坐。”李副厂长指了指沙发,又对赵科长说,“老赵,你先去忙吧,手续等会儿再办。”
赵科长应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李副厂长起身,坐到王恪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递给王恪。
“谢谢,我不抽烟。”王恪说。
“好习惯。”李副厂长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工业部陈司长给我打过电话,说给我们厂派了个麻省理工的高材生。我看了你的简历,24岁,硕士,不简单。”
“只是学了些皮毛。”
“不用谦虚。”李副厂长摆摆手,“咱们厂是1947年建的老厂,设备落后,工艺陈旧。解放后虽然扩建了,但技术底子薄。我这个副厂长主管生产和技术,压力很大啊。”
王恪安静听着。
“技术科的情况……”李副厂长顿了顿,“科长空缺半年了。原来有五个技术员,一个副科长。副科长姓张,是老清华毕业的,在厂里干了十几年,一直想转正。”
话说得很直白。
“我明白。”王恪点点头。
“张工技术扎实,经验丰富,但思想有些保守。”李副厂长弹了弹烟灰,“厂里很多老师傅服他,因为他懂实际生产。你是留学生,理论强,但可能缺乏实践经验。这是个矛盾。”
“我会向张副科长和其他老师傅多学习。”王恪说。
李副厂长看了他一会儿,笑了:“陈司长说你沉稳,果然。不过该立威的时候也要立威,技术科不能总是一潭死水。厂里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你知道吗?”
“轧机效率低?”王恪试探着问。
“对!”李副厂长一拍大腿,“650轧机,理论小时产量十五吨,实际只有八吨。加热炉能耗高,轧辊损耗快,停机检修频繁。这些问题年年提,年年解决不了。”
“我可以去看看吗?”
“当然,今天你主要就是熟悉情况。”李副厂长站起身,“走,我带你去技术科,然后你自己去车间转转。明天上午开个技术科会议,你主持。”
两人下楼到二层,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
门牌上写着“技术科”。推门进去,房间挺大,有五张办公桌,靠墙是一排文档柜和图纸柜。三男一女正在办公,看见李副厂长进来,都站起身。
“给大家介绍一下。”李副厂长声音洪亮,“这位是王恪同志,工业部任命的技术科科长。麻省理工留学回来的,以后咱们厂的技术工作,就由他负责。”
屋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最先开口:“欢迎王科长,我是张明远,副科长。”
“张工您好。”王恪上前握手。
张明远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污,是典型老技术工人的手。他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审视。
另外三人也依次自我介绍:
“刘建军,技术员,负责设备图纸。”
“孙秀英,技术员,负责工艺文档。”
“陈志刚,技术员,负责质量检验。”
都是三十岁上下年纪。刘建军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孙秀英齐耳短发,看起来很干练;陈志刚膀大腰圆,象个工人多过技术员。
“王科长刚来,先熟悉情况。”李副厂长对张明远说,“老张,你带王科长去车间转转,把厂里的情况介绍一下。”
“好的厂长。”张明远点头。
李副厂长又交代几句,便离开了。
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微妙。
张明远回到自己座位,拿起一个笔记本:“王科长想先看哪个车间?”
“从轧钢车间开始吧。”王恪说。
“好。”张明远站起身,对另外三人说,“你们忙自己的,我陪王科长去车间。”
两人走出办公楼,朝厂区深处走去。
“王科长在国外学的是机械工程?”张明远边走边问。
“对,主要方向是机械设计和制造工艺。”
“那轧钢工艺接触过吗?”
“学过一些基础理论,实际生产经验确实欠缺。”王恪坦诚地说,“以后要多向张工请教。”
张明远的表情缓和了些:“轧钢这行,理论是一回事,实际操作是另一回事。咱们厂这台650轧机,是1948年从日本人手里接收的,老掉牙了,但还得用。”
说话间,他们走进轧钢车间。
巨大的空间,高耸的屋顶下,一台庞大的轧机正在工作。通红的钢坯从加热炉出来,在辊道上输送,进入轧机后被挤压、延展,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氧化铁皮的气味。
工人们在机旁操作,个个满脸油污,汗水浸湿了工装。车间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看见张明远,走过来打招呼。
“张工!这位是……”
“新来的王科长。”张明远介绍。
“王科长好!”车间主任姓周,嗓门很大,“您可来了!这台破机器,天天出毛病,我们车间都快被它折腾疯了!”
“周主任,具体什么情况?”王恪问。
“问题多了去了!”周主任如数家珍,“辊道对不齐,钢坯经常卡住。轧辊轴承寿命短,一个月就得换。压下系统不灵,厚度控制不准。还有这加热炉,烧的煤比别的厂多三成,温度还上不去……”
王恪一边听,一边观察轧机运行。
他的感知无声展开,复盖整个机组。在普通人眼里,这只是台轰鸣的机器;但在王恪眼里,每一个零部件的运动轨迹、受力状态、温度分布,都清淅可见。
问题确实很多。
辊道电机功率不足,导致输送速度不稳定。
轧辊轴承座的润滑结构设计不合理,导致润滑油泄漏严重。
压下螺丝的螺纹磨损,导致间隙过大。
加热炉的耐火材料老化,保温性能差……
这些都不是什么高深的技术问题,但在这个年代,缺乏检测手段,缺乏分析工具,工人们只能凭经验摸索,头疼医头脚疼医脚。
“我能看看图纸吗?”王恪问。
“有有有!”周主任从车间办公室抱来一摞图纸,摊在桌子上。
图纸是手绘的,线条工整,但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损。王恪一张张翻看,速度很快。张明远在旁边看着,起初以为他只是装样子,但很快发现不对——王恪看图的专注度,以及偶尔提出的问题,都表明他确实懂。
“这张总装图上的公差标注,和零件图对不上。”王恪指着一处。
张明远凑过去看,果然如此:“这是老问题了,日本人留下的图纸就有错误,我们一直没改过来。”
“加热炉的烟道设计也有问题。”王恪翻到另一张图,“这个弯角太急,导致烟气回流,影响了燃烧效率。”
周主任听得眼睛发亮:“王科长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们烧炉的老刘头也这么说,但他讲不出道理!”
“这些都可以改进。”王恪合上图纸,“不过需要时间。”
“能改进就好,能改进就好!”周主任搓着手,“王科长,您可得帮我们想想办法!这个月生产任务又加了,完不成要扣奖金的!”
“我尽量。”王恪说。
在轧钢车间待了一个多小时,王恪又去了其他车间:锻造车间、机加工车间、热处理车间、装配车间……
每个车间都有自己的问题:老式锻锤基础松动、车床精度丧失、热处理炉温控不准……
张明远一路陪同,起初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但随着王恪不断指出问题,他的眼神渐渐变了。这个年轻的留学生,不是纸上谈兵的花架子。
中午,两人在厂食堂吃饭。
食堂很大,能容纳几百人同时就餐。工人们排队打饭,主食是窝头和米饭,菜是白菜炖豆腐和炒土豆丝,每人还有一小块咸菜。
王恪和张明远找了个角落坐下。
“王科长今天看的,都是厂里的老大难问题。”张明远吃着窝头,缓缓说道,“有些问题存在十几年了,不是不想解决,是解决不了。”
“为什么?”王恪问。
“没钱,没材料,没技术。”张明远苦笑,“厂里每年那点维修经费,只够修修补补。要改造设备,得向上级打报告,批不批还不一定。至于技术……咱们这些人,大多是旧社会过来的,没受过系统教育,自己摸索着干。”
这话说得实在。
王恪沉默了一会儿,说:“张工,我刚来,情况不熟。以后技术科的工作,还需要您多支持。”
“你是科长,我听安排。”张明远说,但语气比上午软了些。
“不是谁听谁的。”王恪认真地说,“我们都是为了把厂里的技术工作搞好。您经验丰富,我理论还行,咱们互补。技术科不是谁的一言堂,大家商量着来。”
张明远抬起头,看着王恪,好一会儿才说:“王科长这话实在。”
“明天开会,我想先讨论轧机改造的事。”王恪说,“从小改小革开始,见效快的先做。比如辊道对齐的问题,应该不难解决。”
“你有思路?”
“有点想法,还需要和大家讨论。”
张明远点点头,没再多说。
吃完饭,王恪回到技术科办公室。
下午,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开始整理思路。从系统空间调出相关资料——不是2025年的先进技术,而是1950年代国际上成熟的轧钢技术。
他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既解决问题,又不显得太超前。
最后,他画了几张草图:
一张是辊道对齐的调整工装,用简单的杠杆原理,可以在不停机的情况下微调辊道位置。
一张是轧辊轴承座的密封改进方案,用常见的毛毡和皮革组合密封,成本低效果好。
一张是加热炉烟道的小改造,增加一个导流板……
都是小改进,但恰恰是这些“小问题”,长期困扰着生产。
画完图,他又写了一份简要说明。用的是这个时代技术文档的格式和语言,力求通俗易懂。
下班铃响时,王恪刚好写完。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楼。厂门口,工人们如潮水般涌出,自行车铃声、说笑声混成一片。
推车出厂门时,他看见许大茂在门口等着。
“王科长!”许大茂小跑过来,“第一天上班怎么样?”
“还行,熟悉熟悉情况。”
“张工没为难您吧?”许大茂压低声音,“那老家伙,仗着自己资历老,平时谁都不放在眼里。”
“张工很专业,教了我很多。”王恪淡淡地说。
许大茂一愣,随即笑道:“那是那是,张工技术是没得说。王科长您大气!”
两人并肩骑车回家。
路上,许大茂又开始喋喋不休地介绍厂里的人际关系:哪个领导有什么癖好,哪个车间主任和谁不对付,哪个女工和谁搞对象……
王恪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回到95号院,天已经擦黑。
王恪刚停好车,就听见中院传来贾张氏的声音:“哎哟,王科长下班了?第一天上班累不累啊?”
“还行。”王恪推车进东跨院。
“王科长!”贾张氏跟到院门口,“你家就一个人,做饭多麻烦。要不以后就在我家搭伙?一个月给十块钱就行!”
王恪脚步一顿,转身看着贾张氏。
贾张氏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里是算计。
“不用了贾大妈,我自己会做。”王恪平静地说,“而且厂里有食堂,中午可以在厂里吃。”
“食堂哪比得上家里饭……”贾张氏还想说。
“谢谢您的好意,真的不用。”王恪打断她,推车进门,把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贾张氏的嘟囔:“不识好歹……”
王恪摇摇头,开始生火做饭。
煤球炉子不好点,他费了些功夫才生着火。煮了一锅面条,就着咸菜吃了。
晚饭后,他坐在灯下,继续完善明天的会议材料。
窗外,四合院渐渐安静下来。
偶尔有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呵斥声,还有收音机里传出的戏曲声。
这就是1950年的夜晚,平静,简单。
王恪放下笔,走到窗前。
他看着院子里那两盆新买的菊花——今天下午回来时在胡同口买的,花农说是晚菊,能开到十一月。
月光下,黄色的花瓣微微颤动。
第一天过去了。
技术科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明天要开会,要面对那些可能不服气的同事,要提出改进方案,要开始真正改变这个老厂。
每一步都要稳,都要准。
不能急,但也不能太慢。
王恪深吸一口气,关灯休息。
躺在床上,他最后回想了一遍今天的所有细节:
李副厂长的期望,张明远的审视,车间主任的急切,工人们的疲惫……
还有厂里那些极待解决的问题。
明天,就从最简单的辊道对齐开始。
一点一点来。
改变,就从这些小处开始。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