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深秋,四九城西郊红星公社的试验田里,第一台“红星-1型”手扶拖拉机正在泥泞的土地上缓慢前行。柴油发动机的突突声惊起了田埂上的麻雀,也引来了一大群围观的农民和干部。
王恪站在田边,手里拿着笔记本记录着试运行的各项数据。泥土的腥味混合着柴油的烟气,是这个时代特有的工业化气息。
“王科长,这铁牛真有劲儿!”老农刘大爷蹲在田埂上,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拖拉机的轮胎,“比三头大青骡子还顶用。”
“它还不会累。”王恪微笑着合上笔记本,“一天能耕二十亩地。”
旁边公社书记老赵激动得直搓手:“要是咱公社能有五台……不,三台!明年的开荒任务就能提前完成了!”
试运行很成功。拖拉机在试验田里耕了三个来回,稳定性、动力、操作性都达到了设计要求。王恪把记录下的几个小问题——变速箱换挡略显生硬、座椅减震不足——逐一标注,准备回去改进。
返回城里的路上,吉普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摇晃。王恪靠在车窗边,窗外的华北平原一望无际,冬小麦刚冒出嫩绿的芽,像给大地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绒毯。
他的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不是地理上的远方,而是时间上的。就在几天前,他还站在2025年深秋的巴黎街头,面对着另一座收藏着中华文明伤痕的建筑。
穿越倒计时:第6天。
2025年10月29日,巴黎,阴。
塞纳河右岸,卢浮宫金字塔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王恪站在卡鲁塞尔广场的边缘,黑色风衣的领子竖起,遮挡着从河面吹来的寒风。
与伦敦的愤怒不同,站在这里,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悲哀。
卢浮宫,法国王权的像征,后来成为“世界艺术殿堂”。但这座殿堂的东方馆里,收藏着太多来自中国的“战利品”——1860年英法联军洗劫圆明园的成果。
今天,王恪的目标很明确:记录下所有流失在此的中国文物。但不仅仅是记录,他还有一个更大胆的想法——通过系统新解锁的“能量残留读取”功能,尝试从这些文物上提取历史事件的“记忆碎片”。
这种功能是在大英博物馆扫描时意外发现的:当扫描精度达到亚原子级别时,系统能够捕获物质结构中残留的微弱能量印记——那些因剧烈历史事件(火灾、战争、暴力转移)而在文物上留下的“创伤记忆”。
王恪想要读取的,正是1860年那场大火与掠夺的印记。
卢浮宫的中国文物主要分布在三个局域:
德农馆一层:亚洲艺术部——公开展示的瓷器、青铜器、书画
黎塞留馆地下一层:中国文物特藏库——未公开展示的精品
枫丹白露宫中国馆——圆明园文物的专门收藏地(位于巴黎郊外)
难度在于,这三个地点分处不同位置,且安保体系相互独立。更重要的是,枫丹白露宫距离巴黎市中心60公里,他必须在一夜之间完成三个地点的扫描。
系统推演给出的最优方案:多线程操作。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分身——而是利用系统新解锁的“能量投影”功能。通过消耗大量精神力,王恪可以在三个地点分别生成一个持续6小时的“感知投影”。投影本身没有实体,但可以进行扫描和数据收集。
代价是巨大的:每个投影每分钟消耗5点精神力,三个投影就是15点/分钟,加之本体维持的10点/分钟基础消耗,总计25点/分钟。一夜6小时需要消耗9000点精神力——几乎是他的全部储备。
“值得。”王恪在意识中确认方案,“这些文物的历史记忆,比文物本身更有价值。”
他开始了行动。
第一步:黎塞留馆地下特藏库
王恪的本体选择从这里开始。与潜入大英博物馆不同,他这次采用了更直接的方法:伪装。
系统提供了“身份投影”功能——可以在短时间内让监控系统“看到”一个合法身份。杜邦”,卢浮宫东方部的高级研究员,今晚正好有夜间研究许可。
这个身份是真实的——杜邦先生确实申请了今晚的研究,但王恪通过系统干扰,让他的车辆“意外”抛锚在郊外,同时伪造了他的进入记录。
晚上十一点,王恪——或者说,监控里显示的“杜邦研究员”——刷卡进入了黎塞留馆的特别信道。
地下特藏库的规模让他震惊。如果说大英博物馆的储藏是“系统性掠夺”,那么卢浮宫的收藏则带有更明显的“战利品”性质:
成排的明清官窑瓷器上贴着法文标签:“1860年10月,圆明园,远征军第3旅团缴获”
青铜器被粗暴地重新修补,修复手法完全违背了中国传统的“修旧如旧”原则
书画作品被裁剪以适应欧式画框,题跋和印章部分被切除——因为法国收藏家认为“那些汉字破坏了画面的纯净”
最令人心痛的是那些被拆散的文物:一套完整的《永乐大典》散册被分散在不同的展柜里;一幅清代宫廷绘画的长卷被切成三段,分别装裱;一套十二件的青铜编钟只剩下了七件……
王恪激活扫描,同时开启能量残留读取。
【激活能量残留分析:聚焦1860年事件印记】
无形的扫描场展开。文物数据如洪流般涌入系统,而更隐秘的信息也随之浮现——
那件青花龙纹大缸上,残留着火焰的热辐射印记。,持续时间2-3小时,与历史记载的圆明园大火吻合。
那尊唐代鎏金佛象的手掌处,有金属工具撬击的痕迹——是士兵用剌刀强行从底座上撬下时留下的。
那幅宋代山水画的绢本纤维中,检测到英法联军士兵皮靴上的泥土成分(与北京西郊土壤匹配),以及……几滴干涸的血迹。
王恪闭着眼,却能“看见”那些画面:燃烧的宫殿,奔跑的士兵,破碎的瓷器,被践踏的书画……系统将能量印记转化为模糊的影象碎片,虽然不完整,却足够震撼。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扫描。
第二步:德农馆公开展区(投影a)
与此同时,在卢浮宫的主展区,王恪的第一个能量投影开始了工作。
投影没有实体,只是一团凝聚的感知力,悬浮在亚洲艺术部的展厅中央。它不受物理障碍限制,可以在展柜间自由移动。
这里的文物更加精美,但损伤也更为明显:
顾恺之《女史箴图》的另一版本(与大英博物馆收藏的唐代摹本不同,这是宋代摹本),画面上有明显的折痕和水渍——是当年被士兵卷起来当作战利品携带时造成的。
敦煌绢画被粗暴地缝补在西方画布上,原作的边缘已经被裁剪。
一套元代青花瓷“鬼谷子下山”大罐,罐口有磕碰缺口,罐身上还有用刀刻的法文单词:“杜兰德,第8步兵团”
投影进行着快速扫描。公开展品的数量比特藏库少,但每一件都是精品。扫描过程中,投影还记录了展厅内的所有说明牌——那些充满殖民主义视角的文本描述,本身也是历史的见证。
第三步:枫丹白露宫中国馆(投影b)
60公里外,枫丹白露宫在夜色中沉睡。
这座法国王室的狩猎行宫,在1863年被拿破仑三世改造成“中国博物馆”,专门收藏从圆明园掠夺的文物。这里是除了大英博物馆之外,海外收藏圆明园文物最集中的地方。
王恪的第二个投影穿过了宫殿厚重的外墙。
中国馆位于宫殿一层,是一个完全按照“东方情调”装饰的大厅:红色的柱子,仿中式雕花,墙壁上挂着丝绸帷幔。但陈列方式完全是西方的——文物被杂乱地堆放在一起,象是一个眩耀战功的陈列室。。
金佛塔,原本是圆明园寺庙的镇寺之宝,塔身的宝石被撬走了大半,黄金表面有刀划的痕迹——士兵们在测试黄金纯度。
《圆明园四十景图》原版绢本,这套描绘圆明园全景的绘画被法国军官私自瓜分,此处收藏的只有其中的18幅,其馀散落民间。
乾隆玉玺,白色和田玉制成,印文为“圆明园宝”,但玺钮上的龙首被砍掉——据说是某个军官想把它改造成烟斗。
投影开始扫描。每一件文物都在诉说着同样的故事:掠夺、破坏、流离失所。
王恪特别关注了那套《圆明园四十景图》。扫描时,他激活了深度能量读取,试图从绘画的颜料和绢本中提取更完整的记忆。
系统提示:【检测到高浓度历史事件能量残留,是否进行深度解译?】
【是。】
意识中,画面逐渐清淅起来——
1860年10月7日,圆明园。
一个法国工兵中尉粗暴地卷起一幅绢画,塞进行军袋。画面外传来英语和法语的叫喊声、瓷器破碎声、火焰噼啪声。
“快点!烧起来了!”
“这幅归我!我找到的!”
“把那些金子都熔了,好带走……”
画面晃动,通过行军袋的缝隙,能看到燃烧的宫殿轮廓。
然后是颠簸——马背上长时间的颠簸。绢画在袋子里被挤压、摩擦。
数月后,巴黎某军官俱乐部。同一幅画被展开,铺在铺着绿色绒布的桌上。几双戴着白手套的手在画面上移动。
“真美……可惜有些地方破损了。”
“东方人的东西就是脆弱。”
“能卖多少钱?”
“至少五千法郎。不过我不打算卖——这是我的战利品。”
画面淡去。
王恪(投影状态)在空荡的中国馆里沉默。系统继续扫描着其他文物,每一件都有着类似的、或长或短的记忆碎片。
凌晨四点,巴黎。
三个地点的扫描都接近尾声。
黎塞留馆,王恪的本体完成了最后一件文物的记录——那是一块从圆明园西洋楼建筑上敲下来的汉白玉浮雕,雕刻着中西合璧的花纹。
枫丹白露宫,投影b正在记录最后一批文物:几十件被堆放在储藏室角落的佛教造象,大多数残缺不全。
德农馆,投影a已经完成工作,正在消散——它的能量耗尽了。
王恪的本体走出黎塞留馆时,天空开始泛白。他在塞纳河边的长椅上坐下,整理着这一夜的收获。
系统提示接连弹出:
【卢浮宫黎塞留馆特藏库扫描完成】
【中国文物数量:23,417件】
【能量残留分析完成:检测到1860年事件相关印记1,894处】
【记忆碎片提取:完整片段12段,片段影象427段】
【卢浮宫德农馆亚洲艺术部扫描完成】
【公开展出中国文物:1,203件】
【说明文本记录:约8万字(法文)】
【枫丹白露宫中国馆扫描完成】
【圆明园文物数量:3,862件】
【深度记忆解译:《圆明园四十景图》等37件文物】
【总数据量:约28tb】
加之之前伦敦的133tb,他现在拥有的“流失海外文物数据库”已经达到了惊人的161tb。这不仅是文物的数字副本,还包括了它们的历史创伤记忆。
王恪望着塞纳河对岸的巴黎圣母院——那座建筑也在2019年的大火中受损,法国人用了五年时间修复它。他们懂得珍惜自己的文化遗产。
“那么,别人的文化遗产呢?”他轻声自语。
手机震动,新闻推送:“卢浮宫东方部宣布,将于下月举办‘中国艺术精品特展’,展出多件从未公开的圆明园文物。”
王恪关掉手机,起身离开。
在返回住处的的士上,他意识沉入系统,查看那些刚刚提取的记忆碎片。系统已经将它们整理成可检索的文档,每一段记忆都标注了来源文物、时间点、事件类型。
他随机点开一段——
文物:清乾隆粉彩镂空转心瓶
事件:1860年10月8日,圆明园
记忆内容:
一双粗糙的手(法军士兵)抓住瓶颈,塞进装满稻草的木箱。箱子里已经有其他瓷器,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画面外有军官在喊:“轻点!这些值钱!”
士兵嘟囔:“反正是中国人的东西……”
箱子被合上,光线消失。然后是漫长的颠簸运输。
另一段:
文物:唐代金棺银椁(佛教舍利容器)
事件:1861年3月,巴黎拍卖会
记忆内容:
金棺被放在拍卖台上,聚光灯照射。拍卖师用法语介绍:“……来自中国皇帝的寺庙,纯金制成,镶崁宝石。起拍价,八千法郎。”
台下,衣着华丽的绅士淑女们举牌。
“九千!”
“一万!”
“一万二!”
最终,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的老者以两万三千法郎拍得。他上台检查文物时,用手杖敲了敲金棺的外壁:“纯度不错。把那些佛教符号磨掉,可以改成雪茄盒。”
王恪退出了系统。的士正好经过凯旋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门上的浮雕上——那些浮雕描绘的是拿破仑的胜利。
“胜利者的纪念碑,创建在失败者的废墟上。”他想起这句话。
1950年,北京,四合院。
回忆的画面渐渐淡去。王恪站在枣树下,手中拿着一片枯叶。深秋的风吹过,叶子从他指间飘落。
屋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我国文化部正在整理流失海外文物清单,为将来可能的追索工作做准备……”
王恪走进屋,从书架底层取出那本厚厚的笔记。翻开新的一页,他写下:
法国部分:
卢浮宫:24,620件(含公开展示与特藏)
枫丹白露宫:3,862件(主要为圆明园文物)
吉美博物馆(待核实):预估5,000-8,000件
其他私人收藏:数量未知
他停顿了一下,在“枫丹白露宫”那一行后面加了标注:
【特别关注:圆明园文物,多带有严重损伤。部分文物有明确历史记忆可提取——可作为未来追索的证据材料。】
合上笔记,王恪走到窗前。夜色已深,四合院里各家各户的灯火陆续熄灭,只有厂区方向还有隐约的机器轰鸣声——轧钢厂是三班倒的,夜晚也在生产。
1950年的中国,还没有能力追索这些文物。国家百废待兴,工业基础薄弱,农业需要恢复,国际地位尚未确立……文物追索,在优先级列表上排得很靠后。
但王恪带来的数据库,让这件事有了不同的可能。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当新中国需要提升民族自信、需要向世界展示文明底蕴时,这些数据可以发挥作用:
可以出版《流失海外文物图录》,让国人知道我们曾经失去过什么。
可以在谈判中出示文物的历史记忆证据,揭露掠夺的真相。
甚至可以……在未来技术允许时,用这些高精度数据制作复制品,先在博物馆展出,让国人有机会见到这些瑰宝的模样。
王恪从系统空间里调出了一件文物的三维模型:那尊枫丹白露宫收藏的景泰蓝麒麟。模型旋转着,每一个细节都清淅可见——包括断裂的尾巴和粗糙的修复痕迹。
他伸出手,虚拟的麒麟投影悬浮在掌心上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总有一天,”他轻声说,“不仅仅是数据回家。”
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王恪收起投影,躺到床上。明天还要去厂里,手扶拖拉机的改进方案需要尽快定稿,郊区三个公社已经提交了试用申请……
在这个贫穷但充满干劲的时代,有太多现实的问题需要解决。但那些文明的记忆,那些历史的伤痕,他也不会忘记。
因为他带来的,不仅是未来的技术,还有过去的真相。
闭上眼睛前,王恪最后看了一眼系统里的数据统计:
【全球流失文物数据库】
总计:约28万件文物数据
数据总量:约189tb
历史记忆碎片:累计3,214段
这些数字在黑暗中泛着微光,象是沉睡的种子,等待着合适的土壤和季节。
而在1950年北京的秋夜里,那些曾经在卢浮宫和枫丹白露宫叹息的文物,第一次以完整数字的形式,在系统空间里“团聚”了。
它们暂时还不能回到物理意义上的故土,但至少,它们承载的知识和记忆,已经回家了。
这只是一个开始。
王恪睡着了。窗外,1950年的月亮清冷地照着四合院的青瓦,照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古都,照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和他们将要创造的未来。
而在他的系统空间深处,那尊虚拟的景泰蓝麒麟静静地站立着,断裂的尾巴仿佛在诉说什么,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着重圆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