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斌汗如雨下,抢先开口:“陛下,那贼人武艺高强,来去无踪,臣已下令封锁九门,全城搜捕”
“不必了。
朱佑樘打断了他。
“此事,到此为止。”
“传朕旨意,后宫搜查即刻停止,此事不要再提。”
怀恩和牟斌都愣住了。
就这么算了?
那可是能潜入后宫,在百年杨树上留下寸劲的绝顶高手。
陛下就不怕?
“怎么,朕的话,你们听不懂?”
朱佑樘的声音冷了下来。
“奴婢(臣)遵旨!”
两人吓得一个激灵,再也不敢多问半个字,躬著身子,一步步退出了养心殿。
直到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那道让人窒息的压力,两人才敢直起身子。
宫道上寒风一吹,牟斌才发觉,自己的里衣都湿透了。
“怀公公,陛下这是何意啊?”
怀恩没有作声,只是捏著兰花指,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脑子里飞速转动。
停止追查。
不要再提。
陛下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除非
怀恩猛地抬起头,和同样想到什么的牟斌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惊骇与不敢置信。
那个所谓的高手,就是陛下自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遏制不住。
他们想起这段时间,陛下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龙行虎步,气度威严,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病弱的太子。
他们想起那日陛下在行宫外,一箭射杀惊马的场景。
那份力道,那份精准,绝非寻常帝王可有。
两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位年轻的帝王,藏得太深了。
“牟指挥使,咱家忽然觉得,这京城的天,好像一直就没晴过。”怀恩的嗓子有些发干。
牟斌没说话,只是对着养心殿的方向,深深地弯下了腰。
杭州,总督府。
马文升正在看一份卷宗。
卷宗的主人,叫戚景通,江南漕运把总,正九品。
履历很简单,西北边军出身,杀过鞑子,立过战功,但性子太傲,不服管教,得罪了上官,被一脚踢到江南来看漕船。
“总督大人,戚把总到了。”
亲兵在门外通报。
“让他进来。”
马文升放下卷宗,端起了茶杯。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一身洗得发白的武官服,背脊挺得笔直。
“末将戚景通,拜见总督大人!”
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沙场上磨砺出的杀气。
马文升没有让他起身,只是慢悠悠地喝着茶。
他想起了陛下送他出京时,在马车里说的那句话。
“戚景通是把好刀,就是野性难驯,马爱卿到了东南,先替朕好好压一压他。”
当时他还不明白,一个小小的九品把总,如何能入天子之眼。
现在,他懂了。
陛下这是要用这戚景通。
但又不希望他带着一身的傲气和野性去用。
所以,先让他来自己这里磨一磨,等磨平了棱角,再提拔重用,到那时,戚景通只会对自己和陛下感恩戴德,忠心不二。
帝王心术,恐怖如斯。
马文升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戚把总,在本官面前,还敢自称末将?”
戚景通的身子僵了一下,把总只是个武官职,并无将位。
他把头埋得更低:“下官知错。”
“知道本官叫你来,所为何事?”
“下官不知,但凭大人吩咐。”
“好。”
马文升站起身,走到一张巨大的舆图前。
“本官问你,倭寇之患,何解?”
戚景通抬起头,毫不犹豫地答道:“杀!”
“杀光了,自然就没了。”
马文升点点头,又摇摇头。
“说得轻巧。”
他手指点在舆图上宁波府的位置。
“最新军报,有倭寇在宁波府近海出没,行踪不定。”
“本官给你一千兵,三日后,从杭州出发,前往宁波剿倭。”
“你,可敢领命?”
戚景通单膝跪地,声如金石。
“大人但有将令,末下官万死不辞!”
“好!”马文升从桌案上拿起一枚令箭,“本官不要你万死,只要你把倭寇的人头,带回来。”
戚景通双手接过令箭。
“大人放心,三日之后,下官必生擒倭首,献于总督府前!”
杭州知府衙门。
何广学听着师爷的汇报,肥胖的脸上挤出不屑的冷笑。
“戚景通?一个漕运把总,也敢去剿倭?”
“马文升这是无人可用了?”
师爷凑趣道:“大人说的是,一个在北边杀鞑子的莽夫,哪里知道海上的凶险。怕是连船都站不稳。”
何广学端起一碗冰镇酸梅汤,一口喝干,舒坦地打了个嗝。
“去,派人给海上的人传个话。”
他用油腻的手指敲著桌子。
“告诉足利先生,就说朝廷派了个猛将过来。”
“让他这两天,在宁波那边,动静搞大一点,多杀几个人,多烧几个村子。”
“等到第三天,戚景通的大军一到,就全都给老子躲起来,让他连根毛都找不着。”
“老子倒要看看,他马文升的脸,往哪儿搁!”
师爷心领神会,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大人高明!如此一来,朝中那些言官,必然会再次上奏,请求关闭市舶司。”
“哼。”何广学冷哼一声。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朱家的小皇帝想开海禁收税,问过我们这些靠海吃饭的人没有?”
“这东南,天高皇帝远,早就不是他朱家天下说了算的了。”
“他想下这盘棋?也得看我们这些棋子,愿不愿意动!”
他们笃定,这盘棋,朝廷赢不了。
小皇帝再折腾,最后也只能灰溜溜地把市舶司关了,把这片大海,还给他们。
宁波府,水云村。
这是一个靠海的小渔村。
几十户人家,平日里靠打渔和晒盐为生。
夜色深沉,海风带着咸腥的气味吹过村庄。
倭寇首领足利义全,正带着上百名手下,潜伏在村外的树林里。
他手上拿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是一个自称是明朝商贾的男人给他的。
地图上,清晰地标注了水云村哪几户人家最有钱。
甚至连谁家把银子藏在床底下,谁家把粮食埋在后院都标得一清二楚。
“杀!”
足利义全拔出倭刀,发出一声低吼。
上百名倭寇如同饿狼般扑向沉睡的村庄。
尖叫声,哭喊声,刀剑入肉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海边的宁静。
火光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都映成了红色。
一个时辰后,倭寇满载着抢来的粮食和财物,迅速撤离,只留下满目疮痍和遍地尸骸。
次日,戚景通率领一千水师官兵,抵达宁波卫。
他带来的人,都是从东南水寨抽调的。
一个个歪歪扭扭,军容不整,哪里有半点军人的样子。
“报——!”
一名探马飞奔而来,滚鞍下马。
“启禀将军,水云村发现倭寇踪迹!”
话音刚落,戚景通身后的队伍就起了一阵骚动。
“倭寇!是倭寇来了!”
“快跑啊!”
一名百户最先反应过来,拨转马头就要逃跑。
他这一动,他手下那百十号人也跟着乱了起来,阵型瞬间崩溃。
戚景通默默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噌——”
一道寒光闪过。
那名带头逃跑的百户,脑袋冲天而起,脖腔里的血喷出三尺多高。
无头的尸体在马背上晃了晃,栽倒在地。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的一幕镇住了。
逃跑的士兵停下脚步,惊恐地看着戚景通。
戚景通提着滴血的刀,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还有谁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