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布政使司衙门后堂。
一壶上好的武夷岩茶,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福建布政使林廷之,这位东南林氏的当代掌舵人,慢条斯理地为对面的客人斟满一杯茶。
“何知府,慌什么。”
坐在他对面的,是杭州知府何广学,此刻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端著茶杯的手都在抖。
“林大人,您是不知道啊!那马文升已经到杭州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到了咱们头上,下令彻查所有出海记录,这这可如何是好?”
林廷之吹了吹茶汤上的热气,呷了一口,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查就让他查。”
“他一个在西边跟鞑子打了半辈子仗的老粗,懂什么叫海?他以为东南跟哈密一样,能让他骑着马横冲直撞?”
“到了咱们这一亩三分地,是龙他得盘著,是虎他得卧著。”
何广学急得快哭了:“可他手上有尚方宝剑啊!陛下亲赐,先斩后奏!”
“尚方宝剑?”林廷之嗤笑一声,放下了茶杯。
“剑是好剑,也得看握在谁手里,更要看他敢不敢用,能不能用。”
“我大明水师是什么德行,你不知道?我不知道?”
“船比渔船都破,炮是洪武爷传下来的老古董,能不能响都看天意。兵丁连饷银都发不齐,拿什么去海上跟人拼命?”
“他马文升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手里没兵没船,就是个光杆司令。兰兰蚊血 唔错内容”
林廷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你回去,好生应付著。他要查,你就把那些陈年烂谷子的旧账翻出来给他看。他要人,你就哭穷,说卫所兵丁老弱病残,不堪大用。”
“他要是想拉拢你,你就顺着他,给他点甜头,让他以为自己掌控了局面。”
“放心,咱们跟东洋人的生意,做了几十年了,根深蒂固。他一个外来户,还能把天给翻了不成?”
何广学看着林廷之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那下官明白了。”
“嗯。”林廷之端起茶杯,“记住,水至清则无鱼。马文升要是真想把这东南的水搅浑,那最先淹死的,一定是他自己。”
京师,工部衙署。
兵部尚书刘大夏行色匆匆,将一份卷宗亲手交给了主持工部事务的左侍郎。
“左侍郎,这是陛下连夜批注的图纸,你务必亲自督办,不得有误。”
左侍郎郑重接过,打开卷宗。
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僵住了。
图纸上,是他呈上去的水师火炮初稿,但上面布满了朱笔修改的痕迹。
他原本设计的火炮,炮身一体铸造,笨重且不说,炸膛的风险极高。白马书院 冕费越黩
而陛下的朱批,赫然将炮身分成了两截。
“炮身可分前后,后为母炮,固定于炮架;前为子炮,可提前装填弹药。战时,将子炮塞入母炮,发射后即可快速更换。”
“母母子炮?”左侍郎的嘴唇哆嗦著。
这个想法,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何止是缩短了装填时间,这简直是让火炮的射速翻了好几倍!
他继续往下看。
原本的炮架是固定的,想要调整射击角度,得靠十几个人喊着号子用撬棍去撬。
而图纸上,陛下用简单的线条,在炮架下方画了一个带着齿轮的转盘结构。
旁边标注著:“设转盘于炮架之下,以齿轮咬合,一人之力便可左右转动,扩大射界。”
轰!
左侍郎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掀开了。
转向一人之力就能让数千斤的火炮转向?
这这是神仙才能想出来的法子吧!
他颤抖着手,翻到下一页,上面还有关于优化炮身铁料配比、增加炮口膛线以提升射程和准度的批注。
每一条,都精准地打在了现有火器技术的七寸上。
“刘刘尚书”左侍郎的声音都变了调,“这这真是陛下亲笔?”
刘大夏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复杂神情。
“不错。陛下说,工部的匠人们已经很了不起了,他只是站在你们的肩膀上,随便想了想。”
随便想了想?
左侍郎差点给跪了。
您管这叫随便想了想?这都快把火器监的祖师爷从坟里刨出来了!
“快!召集所有火器监的匠人,到值房来!快!”
左侍郎拿着图纸,像是捧著圣旨,一路小跑,连官帽歪了都顾不上。
很快,工部最好的十几名老工匠,都聚集到了值房。
当左侍郎将图纸在长案上铺开,将陛下的改良意见一一讲解之后。
整个值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啪!”
一个年过六旬,满手老茧的老匠头,突然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我他娘的研究了一辈子火器,都研究到狗肚子里去了!”
“子母炮齿轮转盘我怎么就想不到!我怎么就想不到啊!”
老匠头捶胸顿足,懊恼不已。
其余的工匠们,一个个也都像是被抽了魂一样,呆呆地看着图纸。
他们为之骄傲了一辈子的手艺,在陛下的奇思妙想面前,显得如此粗陋不堪。
突然,那老匠头猛地转身,朝着紫禁城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草民,谢陛下指点迷津!”
“草民,谢陛下!”
哗啦啦!
屋子里的所有工匠,全都跟着跪了下去,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激动和愧然。
陛下不仅给了他们远超从前的俸禄和尊严,设立了“工部贡献奖”,让他们的技艺有了用武之地,有了光宗耀祖的可能。
现在,更是亲自为他们指明了前进的方向!
士为知己者死!
“大人!”老匠头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您跟陛下说,这‘神威大炮’,我们就是不吃不喝不睡,三个月!不,两个月之内,一定把样品给造出来!”
“若是造不出来,我们提头来见!”
左侍郎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激荡难平。
他知道,大明火器的春天,来了。
几日后。
左侍郎怀着无比忐忑的心情,带着完善后的“大明神威将军炮”全套图纸,入宫面圣。
养心殿内,朱佑樘仔细翻阅著图纸。
他时而蹙眉,时而用笔在纸上演算著什么,时而又会心一笑。
左侍郎站在下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紧张地搓着手指,这已经成了他面圣时的习惯性动作。
许久,朱佑樘放下了图纸,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不错。”
“就按这个形制来造,朕给它赐个名。”
朱佑樘拿起御笔,在图纸的首页,写下六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大明神威将军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