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刘大夏的声音铿锵有力。
“退朝。”
朱佑樘站起身,又补充了一句。
“马文升,随朕来西苑暖阁。”
“臣遵旨。”
百官退去,奉天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气氛却依旧凝重。
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位阁老,与六部尚书们不约而同地走在了一起,谁也没有先开口。
许久,还是吏部尚书长叹一声,打破了沉默。
“陛下的手段,真是神鬼莫测啊。”
众人心有戚戚焉。
今日这一场大戏,从马文升求赏六个小妾自污开始,到黄华舌战群儒,再到陛下最终一锤定音,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黄华那小子,看似是急先锋,实则是一把被陛下磨得锋利无比的刀。
而马文升,刚立下不世之功,转眼就被委以东南总督的重任,看似荣宠备至,实则接下了一个比西征吐鲁番还要烫手的山芋。
“陛下这识人之明,驭人之术,我等拍马难及。”谢迁苦笑着摇头。
“我只是在想,那黄华,明明被贬斥,为何还心甘情愿为陛下冲锋陷阵?”李东阳提出了一个疑问。
刘健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奉天殿,声音低沉。
“因为陛下让他看到了希望。”
“一个能让大明真正强盛起来的希望。”
“能为这样的君主效力,虽九死而无悔。我等,何其幸也。”
话虽如此,但刘健的心里还有后半句没说。
伴君如伴虎,这位陛下的心思太深,城府太重,让人欣慰的同时,也让人如履薄冰。
西苑,暖阁。
暑气被隔绝在外,阁内摆着冰鉴,凉爽宜人。
“马卿家,坐。”
朱佑樘指了指一旁的锦墩。
“来人,上酸梅汤。”
马文升刚要行礼,便被朱佑樘制止。
“此地没有君臣,只有你我。”
一杯冰镇酸梅汤下肚,马文升戎马半生的疲惫都消解了不少。
朱佑樘将一个厚厚的卷宗推到他面前。
“这个,你带回府上,仔细看。”
“臣遵旨。”
“西征吐鲁番,看似艰险,实则敌人就在明处。而东南,比西垂要复杂百倍。”朱佑樘的声音很平静。
“东南之患,不在倭寇,而在内贼。”
马文升心头一震。
朱佑樘缓缓从龙案下,抽出了一柄剑。
剑鞘古朴,却透著一股凌厉的杀气。
尚方宝剑!
“朕赐你此剑,总督东南军政,凡涉海之事,上至布政使,下至一小吏,有通倭、养寇、抗命不遵者”
朱佑樘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先斩后奏!”
马文升霍然起身,单膝跪地,双手颤抖地接过那柄剑。
冰冷的剑身,此刻在他手中却重如泰山,也热得烫手。
这是何等的信任!
这位老将,一生征战,为国尽忠,却从未有一个帝王,能予他如此的权柄与信重。
“臣,马文升,必不负陛下所托!若东南不定,臣,誓死不还!”
“好。”朱佑樘扶起他。
“朕再给你推荐一个人。”
“江南漕运有个把总,叫戚景通,此人颇有将才,你到任后,可先将其放在身边历练一番,若勘用,便提拔为浙江水师指挥佥事。”
马文升将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
能被陛下亲自点名的人,绝非凡品。
“臣记下了。”
朱佑樘站起身,走到一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点在了大明东南方,那一片汪洋之外的岛屿上。
“马卿家,平定东南,只是第一步。”
“朕的最终目的,是这里。”
马文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日本岛。
马文升的呼吸,骤然急促。
他以为开海通商,平定倭患,已是陛下雄才大略的体现,却没想到,陛下的胃口,竟然如此之大!
这已经不是平患,而是要开疆拓土!
一股热血,从马文升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大丈夫征战一生,所求为何?
封妻荫子?高官厚禄?
不!
是开疆拓土,是勒石燕然!
“陛下!”
马文升再次跪倒,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臣在此立誓!我大明水师一日不能横行日本之海,臣,一日不回京师!”
马文升回到府邸,第一件事就是让家眷立刻收拾行装,明日便启程前往杭州。
雷厉风行,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将自己关入书房,屏退了所有人,打开了朱佑樘赐予的那个厚厚的卷宗。
卷宗里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的记录。
“正德三年,倭寇袭扰宁波,地方卫所按兵不动,事后查明,乃宁波士绅与倭寇合谋,事后分赃七成。”
“正德四年,福建海商王直,勾结倭寇,洗劫沿海村镇,当地知府上奏朝廷,只称‘海盗偶发’,实则其子亦在王直船上。”
“市舶司太监,与海商勾结,私售勘合,一本万利”
啪!
马文升一掌拍在桌案上,坚硬的红木桌案,竟被他拍出了一道裂纹!
“竖子!国贼!”
他终于明白,陛下那句“东南之患,不在倭寇,而在内贼”是何等沉重。
这哪里是倭寇袭扰,这分明就是家贼在勾结外鬼,挖大明的墙角,喝大明百姓的血!
他握紧了身旁的尚方宝剑。
这帮蛀虫,这帮挑衅皇权的败类,一个都别想活!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朱佑樘正在审阅刘大夏呈上来的,工部关于水师火炮的初步改革图纸。
看着图纸上那略显笨拙却已具雏形的火炮,朱佑樘不禁感慨。
汉人的智慧,从不逊色于任何人。
只是这图纸上的火炮,射程太短,炮口也无法灵活调动,更要命的是,还是前装炮,打一炮要清理半天炮膛,在瞬息万变的海战中,这简直就是活靶子。
不行,得改。
朱佑樘拿起御笔,铺开一张新的宣纸。
他没有全盘否定工匠们的成果,而是在原有图纸的基础上,结合后世的记忆,开始勾勒。
“炮身可分前后两截,前为子炮,后为母炮,子炮可提前装填,作战时直接塞入母炮,大大缩短装填时间。”
一个后世舰炮的雏形——母子炮,跃然纸上。
他又在炮架下方,画了一个精巧的齿轮结构。
“炮架底部设转盘,以齿轮咬合,人力推动,可左右转动炮口,扩大射界。”
一个简易的炮塔转向机构,也被他画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朱佑樘吹干墨迹,将两份图纸放在一起。
一份是工部的心血,一份是他超越时代的构想。
“来人。”
“将这份图纸,连夜送往工部,让他们照此完善,尽快拿出样品。”
一个小太监躬身接过图纸,快步退下。
朱佑樘伸了个懒腰,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大明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