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大军西出，马文升每日清晨都会登上哈密卫城的城头。微趣晓税罔 已发布罪薪章劫
他什么也不做，就只是朝着西边，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他照旧披甲登城。
脚下的黄沙还带着夜里的凉意。
忽然，大地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
马文升的耳朵动了动。
那震颤由远及近，从轻微的嗡鸣，变成了闷雷般的轰响。
城头上的守军也察觉到了异样，纷纷探头向西张望。
“有马队！”
“好多马！”
地平线上，一道黑线被拉扯开来，卷起漫天烟尘。
马蹄声铺天盖地。
城墙下的百姓也被惊动，从各自的帐篷和屋舍里跑出来，聚集在城门附近，伸长了脖子。
没过多久，一名斥候单人独骑，疯了一般冲在最前面。
那马跑得口吐白沫，斥候本人也是灰头土脸，嗓子都喊哑了。
“捷报——”
“大捷！”
“马总兵大破吐鲁番！阵斩伪汗阿黑麻！”
声音传遍城里城外。
短暂的安静过后，是冲天的欢呼。
马文升一把摘下头上的乌纱帽，狠狠摔在地上，通红的眼眶里有水光在打转。
“开城门！”
“全军出城，迎我大明英烈还朝！”
他大步流星地冲下城楼，亲自率领留守的将士，列队于城门之外。
军队越来越近。
走在最前面的，是凯旋的明军将士。
只是这支队伍，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悲壮。
回来的近万将士，每个人都牵着两匹马。
一匹马上是自己，另一匹马上，则驮著一具用染血的军袍包裹的同袍尸身。
马革裹尸还。
他们做到了。
马文升站在队列最前方，神情肃穆。
他身后，哈密卫的守军将士，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火铳。
“放！”
“砰！砰！砰！”
不是对敌的射击，而是朝天鸣放。
这是军中最崇高的礼节，用炮火与铳响，为归来的英雄与战死的英烈送行。
城门口的百姓们，没有欢呼，一个个红了眼圈，默默地流着泪。
在中军之后，是长长的队伍。
那是被粗大绳索一串串拴在一起的吐鲁番战俘。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个个垂头丧气，麻木地向前挪动。
这些曾经纵横西域，号称机动性冠绝草原的部落，如今成了大明军队的阶下之囚。
马文升回到了都指挥使司。
监军太监捏著兰花指，尖著嗓子向他汇报战果和缴获。
“总兵大人，此役我军俘虏吐鲁番军兵四万余，另有妇孺老幼三万余，皆在此处。”
“我军将士，阵亡五千三百二十一人，伤残一千一百余人。”
监军太监顿了顿，试探著问：“总兵大人，这七万多俘虏，如何处置？按惯例，当上报朝廷，或充为官奴，或流放边远之地”
“不必了。咸鱼看书惘 芜错内容”
马文升打断了他。
“传我将令。”
“所有俘虏，不论男女老幼，尽数押往嘉峪关，交由杨一清处置。”
监军太监的脸色变了：“总兵大人，这这可是七万多人，都送去修长城？其中还有三万妇孺啊！这有伤天和，传出去，恐对我大明声威有损”
“声威？”
马文升冷笑一声。
“你没看到那些吐鲁番人的表情吗？”
“他们的男人，他们的孩子，甚至他们的女人，看我们的时候，那里面是藏不住的恨意与怨毒。”
“今日放了他们，不出二十年，他们的子孙又会拿起弯刀，再来叩我大明关门。到时候，又要让我大明的儿郎，用命去填。”
“本将不想让我的后辈，再打一次吐鲁番。”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嘉峪关的位置。
“上疏朝廷，就说我马文升说的。”
“请工部调派最好的工匠，出嘉峪关，用这些吐鲁番人，给老子把长城，从嘉峪关一直修到这哈密卫来！”
“我要让他们的血肉，都砌进我大明的边墙里！”
监军太监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多言。
马文升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
“另外，口述军情奏本，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第一，吐鲁番已灭，西域平定。”
“第二，七万战俘的处置办法，就是修长城。”
“第三，请陛下准许，调工部工匠，北出嘉峪关，督造长城西进事宜。”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将五千三百二十一名阵亡将士的遗体，妥善收敛，派专人护送回各自家乡州府，抚恤加倍。所有军费开支，从缴获中出。”
“是。”
一封浸透著血与火的奏疏，从遥远的西域，向着北直隶飞驰而去。
弘治二年，四月末。
京师，奉天殿。
天气有些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早朝的气氛也一如这天气。
就在此时，一名小黄门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高举著一份染了尘土的军报。
“西域大捷！”
“西域八百里加急！”
整个奉天殿，所有文武百官，瞬间炸开了锅。
朱佑樘端坐于龙椅之上，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喜色。
“念。”
他只说了一个字。
站在一旁的怀恩接过奏疏，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独特的嗓音，高声宣读起来。
“启奏陛下，臣哈密总兵马文升，于弘治二年四月初三，率部西征”
奏疏的前半段，讲述了如何闪击吐鲁番王城，如何阵斩阿黑麻，听得满朝文武热血沸腾，与有荣焉。
“此役，破敌五万，俘虏四万三千余，另有妇孺三万余，吐鲁番全境，皆入大明版图”
听到这里，殿中已是一片赞颂之声。
“马总兵真乃我大明之柱石！”
“经此一役，西域可安百年！”
怀恩没有停，继续念了下去。
“臣斗胆，已将所俘获之七万吐鲁番人，不分男女老幼，尽数发往嘉峪关，交由杨一清，用于修缮明长城西段”
怀恩的声音还在大殿中回荡。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臣，兵科给事中黄华，有本启奏！”
一名身穿七品官服的官员，从文官队列中走出，跪倒在地。
满朝文武的议论声停了。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不识时务的家伙。
黄华没有理会同僚们的表情，他抬起头，声音铿锵有力。
“臣，弹劾哈密总兵马文升！”
“值此大胜之际，马文升不思以王道教化西夷，反行此等暴虐之举！将手无寸铁之妇孺老幼，尽数贬为苦役，与禽兽何异？”
“此举残害无辜，有伤天和，败坏我天朝仁德之名！其心肠之歹毒，行径之残暴，简直骇人听闻！”
“恳请陛下，即刻下旨，申饬马文升，并收回成命！”
宣读奏疏的怀恩愣住了，他停了下来，不知该不该继续念。
朱佑樘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龙椅上的天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跪在殿中的黄华。
这个人，正是他前些日子从名册里挑出来，准备派去东南，总领抗倭事宜的硬骨头。
大殿里，一片安静。
朱佑樘脸上原本的喜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