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一辈子都在给地主当佃户的老农,头一次拿到了属于自己的田契,激动得跪在田埂上,冲著京城的方向,磕头磕得满脸是土。
“圣天子啊!这是圣天子给咱们活路啊!”
笑声在广袤的田野上回荡。
至于那些往日里最会钻空子的藩王宗室们,这次却出奇地安静。
前些日子,皇帝在午门外屠了三个通敌晋商的场面还历历在目。
谁还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新皇的霉头?
腊月二十八,弘治元年的最后一场早朝。
奉天殿内,暖炉烧得正旺,百官身着崭新的朝服,精神面貌与一年前相比,判若两人。
朱佑樘端坐于龙椅之上,俯瞰著下方济济一堂的臣工。
“诸位爱卿,一年辛苦。”
百官齐齐躬身:“为陛下分忧,臣等万死不辞!”
“朕登基一年,内忧外患,幸得诸位戮力同心,方有今日之新气象。”
朱佑樘顿了顿,话锋转向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出列,躬身道:“臣在。”
“我大明官俸,沿用太祖旧制,百年未变,早已不合时宜。”
“朕命你户部,自弘治二年开春,重新勘订百官俸禄,务必让为朝廷办事的官员,能养家,能糊口,能有体面。”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要知道,朝廷的财政一直都是紧巴巴的,前几任皇帝,不从官员身上刮钱就不错了,哪有主动加钱的道理。
户部尚书也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臣,遵旨!陛下圣明!”
朱佑樘抬手,压下了百官的议论声。
“但是。”
他的语气转为严肃。
“俸禄给你们提了,谁要是再敢伸手,贪墨舞弊,就别怪朕的刀不认人。”
他看向都察院的左都御史。
“左都御史,你的活计,只会更重。给朕盯紧了,有一个,抓一个,有一双,抓一双!”
左都御史心头一凛,重重叩首:“臣,领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百官的山呼万岁,发自肺腑,声震寰宇。
散朝后,朱佑樘独留了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位阁老,赐座暖阁。
怀恩端上热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三位爱卿,这一年,你们最是劳苦。”
朱佑樘的声音温和了不少。
刘健连忙起身:“此皆臣等本分。”
朱佑樘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他从手边的案几上,拿起三份薄薄的奏本,分别递给三人。
“看看吧。”
刘健三人接过,打开一看,脸色都变了。
上面用蝇头小楷,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他们各自在老家的田产、商铺,甚至连几代祖坟的位置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这是锦衣卫的密报!
“陛下!”
三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我地书城 无错内容
天子这是何意?
刘健颤声道:“臣祖上薄有田产,皆是历代先祖辛劳所得,臣入仕以来,绝无半点贪墨,请陛下明察!”
李东阳和谢迁也连声自辩,生怕皇帝起了疑心。
“都起来。”
朱佑樘的语气依旧平静。
“朕要是信不过你们,今天就不会把你们留在这里。”
他指著奏本:“朕让你们看这个,是想告诉你们,你们的家底,朕清楚。你们是清廉的,朕也清楚。”
三人站起身,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朕知道,你们的俸禄,养活一大家子人,迎来送往,确实不易。”
朱佑樘看向怀恩的方向。
“怀恩。”
“奴婢在。”
“传朕旨意,从内帑出银,给三位阁老,每人补发两个月的俸银,算是朕给的年礼,让阁老们,也能过个舒心年。”
刘健三人彻底懵了。
搞了半天,不是要问罪,而是要发钱?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刘健眼眶一热,再次跪下:“陛下隆恩,臣等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行了,别动不动就跪。”
朱佑樘有些不耐烦。
“朕叫你们来,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给三人带来了无形的压力。
“朕要你们三位,利用过年这几天,给朕拿出一份章程来。”
“关于商税的章程。”
“商税?”
谢迁第一个叫了出来,他性子最急。
“陛下,万万不可啊!自古重农抑商,乃是国本。朝廷与商贾争利,岂不堕了天家威严,为天下士林所耻笑?”
李东阳也紧跟着开口,他考虑得更实际。
“陛下,商贾流动性大,本就利薄,若是再加重税,恐怕会竭泽而渔,断了他们的生路,于国无益啊。”
刘健作为首辅,想得更深一层。
“陛下,东南倭患,屡禁不绝,其中不乏有破产的海商勾结倭寇。若此时大动商税,万一激起民变,与倭寇里应外合,恐动摇国本。”
三位阁老,三套说辞,核心思想就一个:反对。
这不奇怪,他们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文官,脑子里根深蒂固的就是那套士农工商的儒家理论。
朱佑樘听完,发出了一声轻笑。
“利薄?”
他拿起桌上关于晋商的卷宗,扔在三人面前。
“你们看看这上面的数字,看看范、王、黄三家,一年的流水是多少。这叫利薄?”
“他们通敌卖国,固然是取死之道。可朕问你们,大明朝,像他们这样富可敌国的商人,还有多少?”
“他们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吗?还不是靠着我大明的安定,靠着我大明数万万的百姓,才赚来的?”
“还有什么叫与商争利?笑话!”
“朕不是要跟他们争利,朕是要让他们明白,想在我大明的地盘上赚钱,就得给这个国家纳税!这是他们的义务!”
“东南倭患,说到底是什么?是海防不力!为什么海防不力?没钱!没钱造船,没钱养兵!”
“这一切,都是一个字——穷!”
“朕现在要做的,就是找钱!从哪里找?不能再从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农民身上刮了,只能从这些最富有的商人身上拿!”
朱佑樘站起身,在暖阁中踱步。
“至于你们担心的士林非议那算个屁!”
一句粗口,从天子口中爆出,让三位阁老眼角一抽。
“所有的骂名,朕一个人担了!”
“你们要做的,就是给朕把这个制度设计好,让它能收上钱,能真正地充盈国库!”
“朕要建一支最强大的海军,把那些所谓的倭寇,全都给朕赶下海喂鱼!”
“朕要给边军换上最好的装备,发最厚的军饷,让鞑靼瓦剌的铁骑,再也不敢踏入我大明边境一步!”
“这些,全都要钱!”
朱佑樘停下脚步,回过身。
“现在,你们还觉得,这商税,不该收吗?”
暖阁内。
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人,额头上全是汗。
他们从未想过,可以从这个角度去看待国家,看待商贾。
许久,刘健才沙哑著嗓子开口。
“陛下容臣等,再想想。”
“朕不给你们时间想。”朱佑樘的语气不容置喙。
“朕只要结果。”
“开春之后,朕要看到一份完整的商税改个方案。”
“这是死命令。”
“臣等遵旨。”
三人再次跪下,这一次,是彻底的心悦诚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