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缩著身子的黄员外也跟着附和。
“就是!想当年太祖皇帝打天下,咱们的祖上可是出过大力的!他一个毛头小子,还敢真把咱们怎么样不成?”
“到了京城,上下打点一番,自然就没事了。”
范当家听了这话,心里舒坦了不少。
“说的也是,吓唬谁呢。等见了皇帝,咱们哭哭穷,再献上几十万两银子,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车厢内,几人相视一笑,仿佛已经看到了事情圆满解决的结局。
翌日,紫禁城南门,今日的朝会地点。
百官穿着厚厚的官服,寒风吹得他们脸颊生疼。
城门之外,更是人山人海,无数京城百姓闻讯而来,想要一睹天子龙颜。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隔着高高的宫墙传来,让百官心头多了几分异样。
天子在城门口开朝,这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龙椅被设在城楼之下,朱佑樘端坐其上,面色冷峻。
没过多久,怀恩尖细的嗓音响起。
“带人犯!”
一队厂卫番子,押著几个人从远处走来,正是从山西“请”来的范家、王家和黄家三位当家。
三人被押到御前,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草民范建,叩见陛下!”
“草民王淳,叩见陛下!”
“草民黄利,叩见陛下!”
他们嘴上喊著叩见,心里却在盘算著另一回事。
这位小皇帝搞出这么大阵仗,无非是想多要点银子,待会儿哭哭穷,再报个几十万两的数目,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朱佑樘居高临下,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范氏,王氏,黄氏。”
“朕问你们,私自贩卖兵器、粮草与鞑靼,甚至出卖我大明边防军情,是也不是?”
此话一出,三人心中咯噔一下。
他们预想过皇帝会敲诈勒索,却没想过会把事情直接捅到台面上来。
范当家头叩得砰砰响,声泪俱下。
“冤枉啊陛下!草民对大明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我等皆是奉公守法的商人,依照开中法为国戍边,何来通敌叛国一说?”
“是啊陛下,我等每年向九边输送粮草,功劳苦劳皆有,还请陛下明察!”王家老爷也跟着喊冤。
黄员外更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好一个奉公守法。”朱佑樘发出一声轻笑。
他没有再多言,只对一旁的牟斌递了个手势。
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会意,一挥手。
“张榜!”
数十名锦衣卫校尉奔向城门,将一卷卷写满了字的白布展开,张贴于城墙之外。
怀恩尖著嗓子,拿起一份卷宗,开始宣读。
“晋商范氏,成化十五年始,私开铁矿,盗采官铁,于黑山密林设炉,私铸铁器、火铳”
“晋商王氏,成化十七年始,勾结边将,以陈粮换新粮,倒卖军粮与瓦剌部”
“晋商黄氏,成化二十年始,绘制我大明九边防御图,高价售予鞑靼可汗”
怀恩每念一条,外面的东厂番子便用更大的嗓门复述一遍,声音传遍了整个城外广场。
城外的百姓一开始还只是看热闹,听到后面,人群炸开了锅。
“什么?他们把兵器卖给鞑子?”
“我三叔就是在边关被鞑子杀的!用的就是这种火铳!”
“还有军粮!难怪我二哥写信回来说,边关的粮食都发霉了,吃得人上吐下泻!”
“卖国贼!这帮天杀的卖国贼!”
愤怒的吼声,如同实质的浪潮,一波波拍打着紫禁城的城墙。
跪在地上的范、王、黄三人,早已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他们做梦都没想到,这些藏在最深处的秘密,会被东厂挖得一干二净。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三人疯了一样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朱佑樘充耳不闻,他等怀恩念完所有罪状,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们不是说,自己是奉公守法的好人吗?”
“朕,便给你们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他抬了抬手。
“打开城门,放他们出去。”
“是生是死,全看城外百姓信不信你们了。”
此言一出,范当家三人直接瘫软在地,一股骚臭味从他们胯下传来。
出去?
现在出去,会被外面那群愤怒的百姓活活撕成碎片!
“不!不要!陛下!我们有罪!我们有罪啊!”
“我们愿意献出全部家产!求陛下开恩,饶我们一条狗命!”
范当家涕泪横流,抱着龙椅的腿不肯松手。
王家老爷也失了风度,语无伦次地辩解:“陛下,做生意嘛,不分国界的,我们也是为了赚钱”
“住口!”
朱佑樘一脚踢开范当家的手,站起身。
“钱,你们可以赚。”
“但商贾,必须有国界!”
“你们赚的每一个铜板,都沾着我大明将士的血!”
“你们的富贵,是创建在我大明边关百姓的尸骨之上!”
“现在,给朕滚出去!”
厂卫番子上前,拖着死狗一样的三个人,走向洞开的城门。
城门外,是无数双喷火的瞳孔。
“汉奸!”
“杀了他!”
“为我儿报仇!”
三道身影被推出城门,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几声,就被愤怒的人潮彻底吞没。
百官站在丹陛之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雷霆万钧的手段震慑住了。
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人,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们终于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借民愤杀人,朝廷不沾半点血腥。
用这三颗人头,震慑天下所有心怀不轨的士绅豪强。
这一手,何其高明,又何其酷烈!
谢迁喃喃自语:“帝王心术,竟至于斯”
刘健深吸一口气,胸中的那团火,被彻底点燃。
有这样一位杀伐果断的君主在前面开路,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还有什么好怕的?
新法推行,天下可定!
经此一事,原本在各地阳奉阴违,百般阻挠新法的士绅大族,全都偃旗息鼓。
一条鞭法,自南向北,再无大的阻碍,如水银泻地般铺满了整个大明。
朱佑樘摆驾回宫。
“怀恩。”
“奴婢在。”
“传朕旨意,命东厂、锦衣卫,彻查山西三族余孽。抄家灭族,斩草除根。”
“一个,不留。”
“奴婢,遵旨。”怀恩的腰弯得更低了。
弘治元年,年关将近。
京城内外,都透著一股新生的喜气。
一条鞭法推行不过两月,成效已经肉眼可见。
各州府县的衙役们,拿着朝廷新发的勘丈工具,走遍了田间地头。
那些被士绅豪强侵占的田地,一亩一亩被重新划了出来,归还到原本的农户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