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仁寿宫出来，朱佑樘没有回养心殿，而是在空旷的宫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张敏提着灯笼，在后面隔着十步远的距离，不敢出声。
皇祖母最后那个眼神，他看见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失望的复杂情绪。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这句话，朱佑樘直到今天，才算真正体会到其中的分量。
他可以给周太后无尽的尊荣与孝养，但绝不能在国事上，退让分毫。
外戚干政，是取乱之道。
他脑中闪过史书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记载。
土木堡之变，叫门天子，北京保卫战。
大明不是没有过倾覆的危机。
他甚至能想象到一百多年后，那个吊死在煤山上的崇祯皇帝，临死前是何等的绝望与不甘。
国库里跑老鼠，文官个个富得流油，藩王宗室们还在醉生梦死。
他朱佑樘，绝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他必须当一个恶人。
一个六亲不认的孤家寡人。
回到养心殿，殿内灯火通明。
怀恩早已等候在那里，他的脚边，堆著小山一样高的折子。
“陛下。”
怀恩跪伏在地，声音没有起伏。
朱佑樘走上前，随手拿起一本折子。
他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分封的诸位亲王、郡王，以及他们的子嗣后代。
他又拿起一本。
再拿起一本。
朱佑樘一本接一本地看下去，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最后，他松开手。
哗啦——
几十上百本沉重的折子，被他随手扫落在地，散得满地都是，如同垃圾。
“怀恩。”
“老奴在。”
“给朕报个数。”
怀恩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却清晰无比。
“回陛下，据宗人府与内库帐册，自太祖高皇帝始，至成化末年，我大明宗室繁衍至今”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弘治元年，我大明在册藩王，共计二十六位。”
“但，宗室总人口，高达十四万七千人。”
朱佑樘的指节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十四万七千人。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这些人，不事生产，不纳赋税，生下来唯一的任务就是繁衍后代，然后张嘴等著朝廷发钱。
“俸禄呢？”
“回陛下，成化二十三年，朝廷发往各地的宗室俸禄，总计，五百五十万两白银。
五百五十万两！
大明一年的财政总收入，才多少？
刘健他们说，正常年景，国库岁入六百万两。
也就是说，整个大明的税收，几乎都用来养活他们了！
朱佑樘笑了。
笑声很冷。
“好一个五百五十万两。”
“他们除了拿俸禄，还做什么？”
“兼并土地，与民争利，隐匿人口，逃避赋税。”怀恩的声音依旧平稳，说出的内容却字字诛心。
“宗室名下的田产，遍及天下，尤以山西、河南、湖广、山东为最。据户部不完全统计，天下良田，近三成在宗室手中，且不纳税。”
“所以，朕的国库里只有七十万两。”
“所以，朕的九边将士，被拖欠了一千三百多万两军饷。”
“所以，朕的神机营，火器火炮都快成了一堆废铁。”
朱佑樘每说一句，声音就冷一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
可这平静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怒火。
“内阁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刘阁老等人连夜审讯，已抓捕京中五品以上贪官二十三人，五品以下官吏四十七人。抄家所得，正在清点。”
“不够。”
朱佑樘吐出两个字。
“还远远不够。”
怀恩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他知道，皇帝的意思，绝不仅仅是抓几个贪官那么简单。
今晚这笔宗室的账，才是真正的大头。
“传牟斌。”
“遵旨。”
片刻之后，新任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快步走进大殿，跪倒在地。
“臣，参见陛下。”
“牟斌，南镇抚司都指挥使张采，朕听说，此人与万氏有些牵扯？”
牟斌心里咯噔一下，汗都下来了。
“回陛下，确确有其事。张采乃万喜一手提拔，平日里多有孝敬。”
“换掉他。”
朱佑樘说得轻描淡写。
“青龙此次漠北立功，这个位置，就赏给他了。”
“臣，遵旨！”牟斌连忙应下。
这是敲打，也是恩赏。
皇帝在告诉他，谁才是他真正该效忠的主子。
“还有一件事。”
朱佑樘从龙椅上站起，踱步到牟斌面前。
“朕要锦衣卫，去查另一批人。”
牟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请陛下示下。”
“查宗室。”
轰！
牟斌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查查宗室？
查那些王爷，郡王，国公？
那可都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都是陛下的叔伯兄弟啊！
自大明立国以来，别说查，就是言官弹劾藩王，都得掂量掂量。
现在，陛下竟然要让锦衣卫，把刀对准自家人？
“陛下此事，此事恐怕会引得天下宗室非议，动摇国本啊！”牟斌的声音都在发颤。
“国本？”
朱佑樘俯下身，凑到他耳边。
“一群趴在国家身上吸血的蛀虫，他们也配叫国本？”
“朕的将士在边关流血，国库空虚得能饿死老鼠，他们却在封地里醉生梦死，田产万顷。”
“这，就是朕的国本？”
“牟斌，朕问你。”
“锦衣卫是朕的刀，还是那些藩王的看门狗？”
牟斌浑身一颤，汗如雨下，重重叩首。
“锦衣卫，是陛下的刀！”
“很好。”
朱佑樘直起身。
“那就用这把刀，去给朕把这些蛀虫，一只一只，从大明的肉里，给朕剜出来！”
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人，单膝跪在牟斌面前。
“陛下有旨。”
牟斌的声音让整个诏狱的空气都凝固了。
“南镇抚司都指挥使张采，勾结万党，贪赃枉法，著即革职，打入诏狱，严加审问。”
他顿了顿，看向青龙。
“锦衣卫千户青龙，漠北阵斩敌酋，扬我国威，功在社稷。特晋为南镇抚司都指挥使，即刻上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