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件事。
朱佑樘从御案上拿起一份空白的圣旨,扔到他面前。
“朕要你,去查另一笔账。”
怀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去宗人府和内库,把所有宗室的俸禄、田契、赏赐,给朕一笔一笔地抄录下来。”
“从太祖高皇帝分封的诸位藩王开始,一直到朕这一代,所有的皇亲国戚,一个都不能漏。”
怀恩的瞳孔猛地一缩。
查抄贪官,已是捅破天的大事。
现在,陛下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宗室的头上?
那些姓朱的王爷、郡王、将军们,可都是太祖的子孙,是这大明的蛀虫,也是这大明的根基之一啊!
动他们,那是要翻天的!
“此事,必须绝密。”
朱佑樘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亲自带人去办,名册抄好后,直接交到朕手上。期间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
“让朕知道是谁,朕不仅要他的命,还要他全家,他九族的命。”
怀恩将头埋得更深了。
“老奴明白。”
一道密令自养心殿传出,直抵内阁。
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位阁老看完,久久无言。
密令的内容很简单。
著内阁即刻前往东厂,协同怀恩,严查贪墨。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读出了骇然。
新皇这是要掀桌子了。
“走吧。”刘健率先起身,声音有些沙哑。
事已至此,他们没有退路,只能跟着皇帝一条道走到黑。
三人赶到东厂时,这里已经是一片肃杀。
怀恩正站在诏狱门口,身后是两排手持绣春刀的番子,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如同鬼魅。
“三位大人,人已经带来了。”怀恩的声音在夜风里发飘。
诏狱深处,传来压抑的呜咽与咒骂。
前内阁首辅万安,还有那两位“纸糊阁老”,以及几个部院的核心人物,都被锁在刑架上。
万安起初还嘴硬,叫嚣著自己是先帝旧臣,要见皇帝。
怀恩没跟他废话。
“用刑。”
烙铁、铁刷、辣椒水。
东厂压箱底的宝贝,一样一样往上招呼。
起初的咒骂很快变成了惨叫,又从惨叫变成了不成调的哀嚎。
一个时辰后,曾经不可一世的万首辅,变成了一滩烂泥。
“我说我全说”
怀恩将一本厚厚的账册,和一份沾著血的供状,递到了刘健面前。
刘健接过账册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只翻了几页,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名单上,密密麻麻,全是朝中熟悉的名字。
自内阁六部,下至州府县衙,盘根错节,触目惊心。
仅仅北直隶的工部和吏部,叫得上名号的巨贪,就有五人之多。
每个人名下面,都记录著一笔笔令人发指的贪墨款项。
少则数万,多则数十万。
“这帮畜生!”谢迁在一旁看得怒火中烧,一拳砸在墙上。
刘健合上账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清楚,这份名单不能全动。
真要按著名单从头杀到尾,整个北直隶的官场,怕是直接就得瘫痪。
“怀恩公公,”刘健的声音有些干涩,“陛下的意思是”
“陛下的意思,在旨意里。”怀恩打断了他。
“半个月,六百万两。”
“至于抓谁,抄谁,那是内阁的事。”
“东厂,只管拿人。”
刘健懂了。
皇帝把杀人的刀递给了他们,也把选择杀谁的权力,交给了他们。
这是信任,更是考验。
这一夜,内阁与东厂,灯火通明。
三位阁老连夜审阅著那份死亡名单,用朱笔在一个又一个名字上,画下血色的圆圈。
每一笔落下,都代表着一个家族的覆灭。
东厂的番子们如同黑夜中的猎犬,按照名单,奔赴京城各处。
一扇扇朱漆大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然后又悄无声息地关上。
整个北直隶官场,在经历一场无声的风暴。
次日。
朱佑樘没有上早朝。
养心殿内,他正在用小楷抄录《金刚经》。
张敏碎步走了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恐惧。
“启禀陛下昨夜,仅从前工部侍郎周霖府中,便便抄出白银一百一十万两,黄金三万两,另有田契地契、古玩珍宝无数”
朱佑樘的笔尖没有停顿。
“嗯。”
一个字,平淡如水。
张敏把头埋得更低了,不敢再多言。
皇帝的平静,比雷霆之怒,更让人心惊胆寒。
抄完一卷经文,朱佑樘放下笔。
“摆驾,仁寿宫。”
仁寿宫。
周太后见到朱佑樘,欢喜得合不拢嘴。
这是她一手护着长大的孩子,如今成了天子,还记着她这个祖母。
“皇帝来了,快,快坐。”
朱佑樘没有坐,而是亲手从宫女手中接过一碗刚熬好的燕窝粥,盛了一小碗,递到周太后面前。
“皇祖母,孙儿喂您。”
周太后受宠若惊,连连说好,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一碗粥喝了一半,周太后状似无意地开了口。
“皇帝啊,哀家听说,你最近在查抄贪官?”
“这自然是好事,整肃朝纲,理所应当。”
“只是哀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弟弟,也在朝中任职,他们他们胆子小,也做不出什么大事,若是”
朱佑樘舀起一勺粥,递到她嘴边。
“皇祖母,粥要凉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周太后的话头顿住了。
周太后勉强笑了笑,把粥咽了下去,又想开口。
“佑樘,你两个舅舅”
“喝粥。”
朱佑樘再次打断了她,这次的声音里,没有了温度。
周太后拿着汤匙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看着眼前这个孙儿,那张年轻的脸上,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淡漠与疏离。
她明白了,这个孩子,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庇护的孱弱皇孙。
他是君。
君心如铁。
“好好,哀家喝,哀家喝。”周太后不敢再提,端起碗,将剩下的粥一饮而尽。
从仁寿宫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昏暗。
朱佑樘走在前面,张敏提着灯笼,在后面小心地跟着。
“张敏。”朱佑樘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知道,天子为何自称‘孤’,自称‘寡人’吗?”
张敏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朱佑樘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因为坐上这个位置,就注定是孤家寡人。”
“亲情,恩情,都得排在江山社稷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