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诏狱。
这里是京城里所有官员的噩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血腥混合的潮湿气味,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刑具。
才上任不到半天的锦衣卫校尉,正慢条斯理地擦拭著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
他对面,被铁链锁在刑架上的,正是前任都指挥使,万喜。
“万大人,您是体面人。”
校尉的声音很轻。
“咱们是先走一遍流程,还是您自己说?”
万喜肥胖的身躯抖了一下,裤裆处传来一阵骚臭。
他连一道刑都还没挨。
仅仅是看着那些刑具,听着隔壁牢房传来的细微声响,他就已经崩溃了。
“我说!我都说!”
万喜的声音带着哭腔,哪里还有半点都指挥使的威风。
“锦衣卫里,听命于太后娘娘的,一共一百三十六人!名单我写,我全都写出来!”
校尉停下了擦刀的动作,将小刀放回盘中。
“早这样不就好了。”
牟斌站在暗处,将这一切尽收于底。
他没有进去。
当供状送到他手上时,他只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名字。
“按名单抓人。”
牟斌的声音冷得像冰。
“凡是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大人,这…这么多人,全抓了?”
身边的亲信有些迟疑。
“陛下的旨意,是清洗锦衣卫。”
牟斌吐出一口浊气。
“是要一个干干净净,只听命于陛他的锦衣卫。”
“执行命令。”
“遵命!”
血腥味,很快就要在京城里弥漫开来了。
万喜被下诏狱的消息,像一阵风,第一时间就吹进了仁寿宫。
万太后正在用晚膳,听到这个消息,手中的玉箸“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回…回娘娘,万大人他…他被新上任的牟斌抓进了诏狱!”
万太后霍然起身。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小皇帝的动作会这么快,手段会这么绝。
昨天才顶撞了她,今天就敢动她的亲弟弟!
“梁芳!”
“奴才在!”
梁芳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摆驾!去养心殿!”
万太后的声音尖利。
“哀家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反了天了!”
朱佑樘早就料到她会来。
他正在养心殿批阅奏折,桌案上点着一盏明亮的宫灯。
长生术让他精力充沛,处理这些政务毫不费力。
更何况,铲除万氏党羽,本就是系统的主线任务之一。
有经验拿,何乐而不为。
万太后几乎是闯进来的,身后跟着一脸惶恐的梁芳。
“皇帝!”
她开门见山,语气里全是质问。
“哀家听说,你把万喜给抓了?”
朱佑樘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
“母后消息灵通。”
他承认得干脆利落。
“是不是搞错了?万喜他忠心耿耿,怎么会被抓起来?”万太后强压着火气,试图找个台阶下。
“没有搞错。”
朱佑樘的回答斩钉截铁。
“是朕下的旨意。”
万太后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犯了什么罪?你要把他下到诏狱那种地方去!”
朱佑樘的身体微微前倾。
一股无形的压力,以他为中心,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这是被动光环“暴君威仪”的效果。
“朕觉得他该下诏狱,他就下了诏狱。”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威严。
“母后,有问题吗?”
万太后被这句反问噎了一下。
她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洪荒猛兽。
那股发自灵魂的恐惧,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他…他就算有错,你革了他的职便是,何至于…何至于下狱?”
万太后强撑著,声音却弱了下去。
“朕革了他的职,也命人下了他的狱。”
朱佑樘重复著自己的逻辑。
“母后,有问题吗?”
又是这句。
万太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
道理?规矩?
皇帝本身,就是道理,就是规矩!
她终于意识到,她引以为傲的权势,在真正的天子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没…没有。”
万太后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她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既然没有,母后就请回吧。”
朱佑樘重新拿起了朱笔,像是要继续处理政务。
万太后如蒙大赦,转身就想走。
“梁芳。”
朱佑樘的声音再次响起。
正准备跟着太后一起溜的梁芳,身子一僵。
“奴…奴才在。”
“朕念你侍奉先帝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梁芳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司礼监秉笔太监之职,你就不要做了。”
朱佑樘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朕已经让张敏接替你。你年纪大了,去御马监好好养老吧。”
轰!
梁芳只觉得一道天雷劈在了自己头顶。
司礼监秉笔太监,那是内廷权力的巅峰,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置。
就这么一句话,没了?
御马监?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太监的坟墓!
他颤抖著,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万太后也停住了脚步,她难以置信地回头。
这小皇帝,当着她的面,打了她的狗!
“怎么?”
朱佑樘抬起头,看向梁芳。
“朕的旨意,你也没听清?”
“奴才…遵旨。”
梁芳双腿一软,瘫跪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这一刻,他才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天子一怒,什么叫生杀予夺。
从养心殿出来,外面的冷风一吹,万太后和梁芳都打了个寒颤。
两人一路无话,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回到仁寿宫,万太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在凤座上。
她现在才明百,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个懦弱胆怯的少年,早就不在了。
现在的朱佑樘,是一头已经亮出獠牙和利爪的猛虎。
而她,就是那只不知死活,把头凑过去的蠢羊。
“来人。”
她的声音嘶哑。
“传哀家懿旨,收拾东西,明日一早,搬去慈寿宫。”
她彻底怕了。
她不敢再住在仁寿宫,不敢再有任何不该有的念想。
梁芳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完了。
彻底完了。
没了司礼监的权柄,他在这后宫之中,连个屁都不是。
他忽然想起了怀恩,想起了张敏。
那两个当初跟着小皇帝在冷宫里吃苦的老东西。
谁能想到,他们赌对了。
他们从深渊里一跃而起,成了新君座下最炙手可热的红人。
而他,从云端跌落泥潭。
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座曾经被他瞧不起的乾清宫,光芒万丈,一步步将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它的威严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