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越扒拉米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抬起头,看着那慢慢靠近的制服身影,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起身阻拦。
从他决定在宴会厅里画符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身份暴露的准备。
只是没想到,官方的人会来得这么快。
阳间的刑司,管的是活人作奸犯科。
他这阴间的行当,自有另一套规矩束缚,还轮不到他们来插手。
他有的是办法解决眼前的麻烦,没必要和这些按章办事的警员起正面冲突。
就在警员距离那披着斗篷的身影只剩下一臂之遥,其中一人已经伸出手,准备去揭开那层神秘的黑布时。
一个苍老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那几个斗篷人中间响了起来。
“不要打扰匠人吃饭。”
声音异常清晰,穿透了整个宴会大厅的嘈杂,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个正准备动手的警员,动作猛地一僵,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说话的人是谁?
声音是从哪传来的?
三人不约而同地朝着声音的源头,那几个斗篷人聚集的地方望去。
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伴随着这句话,一个一直被其他几个高大斗篷人身影挡住的矮小身影,以一种类似慢动作特效的方式,佝偻著身子,缓缓地站了起来。
那动作迟缓得让人着急,仿佛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
警员们这才发现,那里居然还藏着一个人。
刚才他们的注意力全在那个被钱来指认的“尸体”身上,压根没注意到这个角落。
短暂的愣神过后,走在最前面的警员皱起了眉头。
他冲著那矮小的身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老人家,我们办案呢,麻烦你让一让,别挡路。”
那佝偻的身影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他只是用那慢到极致的动作,抬起手,将头上那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破旧斗笠,缓缓摘了下来。
随着斗笠被摘下,一张苍老到无法形容的脸,暴露在宴会厅明亮的灯光下。
那张脸上布满了刀刻斧凿般的深邃皱纹,黄褐色的老年斑如同风干的橘子皮,密密麻麻。
花白而杂乱的眉毛与胡须几乎连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的头发,盘成了一个古朴的丸子头,用一根看不出材质的簪子固定着。
这张脸,苍老到让人完全无法推算出他的真实年纪。
整个宴会大厅,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片死寂。
除了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实习警员。
在场的所有警员,包括带队的常树在内,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都认得这张脸。
唯独那个年轻的实习警员,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同事和领导为什么是这种反应。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个倚老卖老,想在警察面前摆谱的顽固老头罢了。
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嘿,老头,说你呢,让开听见没?再不配合我们可要采取强制措施了!”
他往前一步,正准备厉声训斥。
“闭嘴!”
两声爆喝同时响起。
一声来自他身前的队长常树。
另一声,则来自他身边那位带着他出现场的老师傅。
两人的声音里充满了急切与惊怒,生怕他再说出什么冲撞的话来。
年轻警员彻底懵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常树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跑到了那老人的面前。
他没有半点刑侦支队长的威严,反而对着那老人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老前辈,您怎么在这?”
“这小子是今年新来的实习生,不懂规矩,不认得您老人家,这才出言顶撞,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回去就关他两个月禁闭!让他好好学学规矩!”
常树的语气里,满是诚惶诚恐,甚至带上哀求的意味。
这下,不光是那个年轻警员。
就连三中七班的所有师生,也都傻了。
他们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挂著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老头到底是什么身份?
竟然能让一个刑侦支队的队长,怕成这个样子?
他们心里有无数的疑问,却没一个人敢开口去问。
打更人没有立刻回应常树。
他本不想在这种场合露面。
他这个特殊的阳间身份,一旦站出来,就有点仗势欺人的味道了。
可他必须站出来。
他要保的,是陈越的身份。
赶尸匠这个行当,太过特殊,也太过重要。
陈越是他亲眼见过,有真本事的匠人,绝不能让他的身份在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这不仅是断了赶尸行当的一缕香火。
更是在害眼前这些不知深浅的警员。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常树微微躬著身子,保持着抱拳行礼的姿势,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心跳得像是擂鼓,紧张地等待着老人的发落。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老人的分量。
别说他一个刑侦支队长,就算是宁城市的一把手来了,在这位老前辈面前,也得恭恭敬敬地站着。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快要让人窒息的时候。
一声不合时宜的饱嗝,打破了僵局。
陈越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
他站起身,对着那佝偻的身影开口:“老先生,吃饱了,该上路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上路?
上什么路?
这是要干嘛?
常树的心脏更是咯噔一下,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以为陈越这是在催促老人,甚至是在命令老人。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只见那一直沉默不语的打更人,缓缓转过身,面向陈越。
他那佝偻的身躯,竟然又往下弯了几分,对着陈越,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
“匠人稍待片刻,老朽处理完此间琐事,便为您引路。”
沙哑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发自骨子里的尊敬。
“轰!”
常树他们一个个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懵了。
这这怎么可能?!
这位在宁城地位超然,连市里大领导都得以礼相待的老前辈,竟然竟然对着一个毛头小子行如此大礼?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