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越正要推门的手,猛地顿住。
他察觉到了异样。
身后那十四具被他用镇尸符牢牢控制的干尸,此刻竟齐齐震颤起来。
不是那种被外力冲击的抖动,而是一种发自内里的、极为细微的共鸣。
一种“激动”的情绪?
陈越心头一跳。
这不对劲。
这些干尸,除非有他的指令,否则就是没有生命的死物,怎么会自己产生情绪?
没等他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轰隆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眼前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实木城门,在无人推动的情况下,竟然自己动了。
厚重的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听着格外刺耳。
一道漆黑的缝隙,从门中央出现,然后缓缓向两侧扩大。
门开了。
月光下,门后的黑暗像是凝固的墨汁,深不见底。
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老旧电影里的淡入特效,从那片纯粹的黑暗中,一点点显现出来。
是个老头。
他的头发和胡须都已全白,胡子很长,一直垂到胸口。
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和黄褐色的老年斑,像是一张揉皱了又铺开的宣纸。
他的身材格外瘦小,估摸著也就一米三左右,佝偻著背。
身上披着一件能盖到脚踝的蓑衣,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草斗笠。
蓑衣下,能看到他穿着一件无袖的麻布短衫,脚上是一双草鞋。
老头左手提着一个看起来很有年头的黄色木筒,右手则拿着一根小小的竹锤,没有再敲击。
他迈著小碎步,不疾不徐地从门后走了出来。
陈越看着这老头一身古朴得有些怪异的打扮,再联想到自己身上的行头,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这老家伙不会是“同行”吧?
老头走到拱形门洞的边缘便停下了脚步,不再往前。
他抬起头,那张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在血红色的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先是看了一眼陈越,然后视线越过他,投向他身后那一排静立不动的干尸。
仅仅是扫了一眼,老头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原本浑浊的双眼,像是被点燃的烛火,瞬间明亮起来。
他微微躬下身子,用一种带着试探和激动的语气,开口问道:“可是黔东赶尸匠当面?”
陈越坦然地点了点头:“是。”
他承认得干脆,心里的疑惑却更深了。
这老头看见自己身后的干尸队伍,非但不怕,反而兴奋起来了?
这反应也太不正常了。
寻常人对赶尸匠这种职业,向来是避之唯恐不及。
他这副模样,倒像是专门在这里等自己的。
难道是来委托业务的?
陈越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对方,反问道:“你是什么人?”
听到陈越的问话,老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个笑容,一个像是很久没有笑过,显得有些僵硬的笑容。
“叩、叩、叩。”
他抬起右手,用竹锤又敲了三下手中的木筒。
在清脆的敲击声中,他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三个字。
“打、更、人。”
陈越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
打更人?
他满脸惊诧地重新审视起眼前的老头。
不对啊。
根据他从赶尸功法《三清敕鬼策》中看到的信息,打更人的形象可不是这样的。
真正的打更人,应该是赤著上身,胸前背后纹著青面獠牙的恶鬼刺青,下身穿麻布长裤,腰间系著一条醒目的红腰带。
可眼前这老头,从头到脚,除了那股子古旧的气息,没有一点符合描述的地方。
“你有什么东西能证明你的身份?”陈越直接提出了质疑。
这年头,碰瓷的,冒充的,什么人没有?
多留个心眼,总没坏处。
老头似乎没料到陈越会这么问,微微一怔。
他低头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思索该如何证明。
下一秒,他抬起双手,在身前快速地变换了几个复杂的手势,动作快得几乎带出了残影。
最终,他的双手定格在了一个奇特的手印上。
陈越看到那个手印,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手势他在《三清敕鬼策》里见过!
这是打更人一脉专属的暗号手势,其复杂程度,外人根本无法模仿。
这种手势,只有打更人能学,只有赶尸匠能懂。
是用来在特殊情况下,区分真伪,防止外人冒充的最高级凭证!
假不了。
这家伙,真是个活的打更人!
确认了对方友非敌后,陈越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脸上也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他学着古人的样子,对着老头抱了抱拳,算是行了个礼。
“前辈。”
随即,他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据我所知,打更人这个行当,应该早就绝迹了才对,您怎么会”
老头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回忆著什么。
“绝迹?谈不上,谈不上。”
他叹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到陈越和他身后的干尸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说起绝迹,我原以为,你们赶尸匠一脉,因其特殊,才是最先消失的那个。”
“今日得见小友,方知是老头子我孤陋寡闻了。”
老头看着陈越,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
“如今这世上,赶尸匠,只剩你一人了。”
他顿了顿,布满皱纹的脸上,那抹僵硬的笑容再次浮现,比刚才要真切许多。
“虽仅一人,但传承未断。”
老头浑浊的眸子里,闪烁著一种名为喜悦的光。
“甚好,甚好啊!”
陈越的心脏没有漏跳半拍,这个事实,在他绑定系统的那一刻,就已经接受。
他是最后一个,唯一的传人。
可从另一个古老行当的从业者口中听到,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分量,一种孤寂而荒凉的确认感。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夜色中散开。
他原以为,这些古老又怪诞的职业,早就被新时代的浪潮拍死在了历史的沙滩上。
“前辈,除了你我,这世上可还有其他行当的人在?”陈越脑子转得飞快,直接开口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