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陈越的脸色，从一开始的红润，慢慢变得有些苍白。
细密的汗珠从他额角沁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龟裂的地面上，瞬间蒸发。
他手上的动作和嘴里的咒语，却一刻都没有停下。
突然。
陈越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铃声和咒语声消失了。
四周陷入了比之前更加彻底的死寂。
“呜——嗷——”
一道不似人声的嚎哭，仿佛源自九幽地狱，猛地在这片开阔地上响起。
周遭那些浓郁到化不开的煞气，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疯狂地朝着天空汇聚。
黑色的煞气在空中翻滚、扭曲、凝聚。
慢慢地，一张巨大无比的鬼脸，在半空中显现出来。
那张脸足有五六米高，颜色比夜空还要深邃，飘忽不定地悬浮着。
狰狞的面部五官扭曲在一起，周身环绕的煞气如同黑色的火焰，不断翻滚升腾。
它张著黑洞洞的大嘴，持续不断地发出震慑心魄的嚎叫。
煞气具象！
面对这恐怖的一幕，陈越脸上没有任何慌乱。
他缓缓站直身体，对着半空中那张巨大的鬼脸，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晚辈陈越，途径此地，并非有意打扰。”
他朗声开口，声音铿锵有力，在夜空中清晰地回荡。
“只为给前辈寻一处风水宝地，好生安葬，得以长眠。如有惊扰，还请前辈见谅！”
话音落下。
那刺耳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半空中那张巨大的鬼脸，像是被按下了删除键，瞬间支离破碎。
四散的煞气重新融入周围的空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起尸的阻碍，没了。
陈越直起腰，右脚猛地一跺地面。
“起！”
他暴喝一声。
轰隆隆——
话音刚落，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
整片开阔地开始剧烈晃动，如同地震来临。
结著冰霜的地面上，四面八方，一个接一个的小土包迅速鼓起。
地面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剧烈，地底的轰鸣声响彻天地。
那些鼓起的小土包不断膨胀、变大，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缝隙也越撑越宽。
轰！！！
无数碎石和沙土冲天而起，铺天盖地的尘雾瞬间笼罩了整片开阔地，能见度不足一米。
片刻之后。
尘雾渐渐稀薄。
惨白的月光重新洒下，照出雾中一个个细长、摇晃的黑影。
一阵阴风吹过，卷走了最后的尘雾。
眼前的景象彻底清晰。
数十具干尸！
他们就这么分散站在整片开阔地上，形态各异。
每一具干尸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色雾气。
他们的皮肤像是干枯的松树皮，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
面部表情极度狰狞，像是死前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或是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痛苦。
他们身上穿着的黑斗篷早已破烂不堪，如同挂在身上的破布条。上面有刀划过的口子，有铁钩撕裂的破洞，各种各样的损伤应有尽有。
透过那些破洞，能看到下面暴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介于青绿色和铜黄色之间的诡异颜色。
有的地方皮肉外翻，有的地方血肉缺失，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陈越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眼前这一片站得东倒西歪的干尸，少说也有十几具。
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为什么这些赶尸匠前辈，死状都如此诡异，没有一具是正常寿终正寝的样子。
而且，他们来自不同的年代，为什么会统一埋骨在此？
神农谷的煞气，就是因为他们才这么浓的？
一个又一个问题，像是连珠炮一样在他脑子里出现。
他忽然想到一个更要命的事。
他自己，现在也是个赶尸匠。
那他以后，会不会也落得个横死的下场，被埋在某个鸟不拉屎的穷山沟里，变成一具积攒煞气的干尸？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越就感觉后脖颈子发凉。
不行，必须得变强。
强到能打破这种宿命。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压下去。
想再多也没用，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把赶尸的任务给完成了。
毕业典礼宴会那边还等着呢。
可问题又来了。
这些尸体身上附着的煞气、尸气、阴气，实在是太重了。
随便拎一具出去，那就是个移动的阴气信号塔，方圆十里内的孤魂野鬼估计都得闻著味儿赶过来开派对。
到时候就算他把阴锣阳槌敲出火星子，也挡不住那黑压压一大片的鬼东西。
单纯画道符贴上控尸，根本行不通。
必须先处理一下。
陈越看了一眼手机，快八点了。
不能再耽搁。
他打定了主意：先为这些前辈祛除三气。
所谓三气，指的便是尸体上最难处理的煞气、尸气、阴气。
陈越走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具干尸面前。
这具干尸身上的黑斗篷还算完整，但从露出的手部和脸部看，应该是清朝的装束。
他将右手的判官笔收回储物空间，换成了那枚紫金铃铛。
左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张黄纸，在干尸面前有节奏地规律晃动。
同时，右手持着紫金铃铛，绕着干尸的脑袋开始摇晃。
叮铃铃——叮铃——
清脆的铃声，混杂着他口中低沉的祛秽咒语，在这片开阔地上扩散开。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咒语声越来越快。
突然。
他左手中那张晃动的黄纸，“呼”的一下，无火自燃。
陈越对此早有预料，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他手腕一抖，将那团燃烧的黄纸朝着干尸的头顶抛了过去。
与此同时，他右手收至胸前，手腕开始以极高的频率左右晃动。
叮铃铃铃铃铃——
铃声变得无比急促，像是一阵狂风暴雨。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团燃烧的黄纸在空中并未下落，反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著，违背了物理常识，绕着干尸的头顶左右飘荡，并且不断上升。
火光越来越亮，将这片区域照得忽明忽暗。
一缕缕墨黑色的浓烟，从火焰中溢出，但刚一出现，就瞬间消散在空气里，无影无踪。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六七秒。
空中的火光猛地一闪，彻底熄灭，只剩下一小撮灰色的灰烬，从空中飘飘扬洒洒地落下。
陈越的摇铃动作，也同步停了下来。
他看向眼前这具清朝干尸。
它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从之前那种纯粹的漆黑，变成了黑中带白的颜色。
缠绕在它周身的那层淡淡黑雾，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张原本极度狰狞扭曲的面孔，此刻在月光下，隐约透出一种解脱的意味。
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升高了几度，不再那么冰冷刺骨。
有效果。
陈越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那十几具形态各异的干尸，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这工作量，可真不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