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越的话音，消散在风里。
九具尸体，纹丝不动。
它们只是尸体，不是导航。
陈越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有点天真了。
指望一群连自我意识都没有的行尸，去执行这么复杂的指令，跟对牛弹琴没什么区别。
看来，还是得靠自己。
他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一沓黄纸，又从中抽出一张。
纸是上好的竹浆符纸，韧性十足。
紧接着，他手腕一翻，一支通体漆黑的毛笔出现在掌心。
判官笔。
陈越将一点玄气，小心翼翼地注入判官笔的笔尖。
黑色的笔尖上，亮起一点微弱的朱红。
他左手捏著黄纸一角，轻轻向上一抛。
黄纸没有立刻飘落，反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在离地一米左右的高度，缓缓悬停，继而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悠悠下坠。
就像一片落叶，掉进了粘稠的蜂蜜里。
就是现在！
陈越右手持笔，口中念念有词。
“以尸为引，循阴而行，千里之内，觅我同宗！”
话音未落，笔已走龙蛇！
他的手腕稳定得像焊在空气里，笔尖在缓缓下落的黄纸上，行云流水般划过。
一道道朱红色的符文，一气呵成。
笔画之间，没有丝毫的停顿与凝滞。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黄纸刚好飘落至他胸前。
陈越左手稳稳接住。
整张符纸上的笔迹，浑然一体，在清冷的月光下，甚至有流光在符文上闪烁。
符纸的开端，那个作为“引”的符头，画得如同一条蓄势待发的小蛇，仿佛下一秒就要活过来。
寻路符。
成了！
而且是一次成功。
这要是让那些在玄门里苦练画符几十年的老道士看见，怕不是要当场道心破碎。
陈越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专业，总算对口了。
他捏著这张新鲜出炉的寻路符，走到了队伍中间。
陈越伸手，毫不费力地揭下了张宝国额头上那张普通的镇尸符。
然后，他将这张还带着温度的寻路符，快准狠地贴了上去。
“啪”的一声轻响。
寻路符与张宝国干枯的额头接触的刹那，整张符纸红光一闪而没。
符纸上那些朱红色的笔迹，像是被激活了一样，真的如同一条条红色的小蛇，在符纸的方寸之间，飞快地游走了起来。
有效！
陈越退后两步，从腰间解下紫金铃。
他一手持铃，另一只手掐了个法诀，脚下也开始移动。
他的步伐很奇特，不进不退，只是围绕着张宝国的尸体，以一种固定的频率和节奏，来回踱步。
“铃铃铃”
清脆的铃声，伴随着他的脚步，在林间响起。
铃声时而急促，时而舒缓，与他的步伐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一圈。
两圈。
三圈。
被贴上寻路符的张宝国，起初没有任何反应。
陈越不急不躁，继续摇著铃，踩着步。
随着铃声与步伐的频率越来越快，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张宝国的尸体，在原地，开始极其轻微地晃动。
紧接着，它以双脚为轴，开始缓缓地、僵硬地转动了起来。
陈越心里一喜。
有戏！
他加快了摇铃的节奏，脚下的步法也变得更加繁复。
“铃铃铃铃铃——”
急促的铃声，像是在催促著什么。
张宝国的尸体，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
从一开始的慢悠悠，到后来快得几乎带起了残影。
好家伙，这是陀螺成精了。
陈越感觉自己的玄气在飞速消耗，但他没有停。
终于，在陈越的玄气即将见底的时刻。
“唰！”
高速旋转的尸体，猛地停了下来。
它笔直地站着，一动不动，面朝着一个方向。
东南。
陈越停下脚步，收起紫金铃，长出了一口气。
这寻路符，果然霸道。
它并不能像gps一样，直接给出赶尸客栈的精确坐标。
它的作用，是强行激发尸体对“同类气息”的本能感应。
所谓的同类气息，指的就是常年有尸体停驻、阴气汇聚的地方，比如赶尸客栈，或者某些特殊的养尸地。
寻路符能做的，就是锁定这股气息最浓郁的大致区域。
至于具体位置，还得自己过去再找。
“东南方向么”
陈越看着张宝国面朝的方向，心里盘算起来。
这个方向，倒是和去西海军区基地的路程大至重合。
就算找不到赶尸客栈，也不算绕远路。
干了。
他不再犹豫，双手在胸前掐了个诀。
“列！”
一声轻喝。
“砰砰砰”
其余八具尸体，包括那具刚刚归位的马大牛，齐齐起跳，调整身位。
片刻之后，一条崭新的队列，以面朝东南的张宝国为首，整齐地排列在他身后。
九具尸体，保持着搭著前一人肩膀的姿势，在同一条直线上，严丝合缝。
陈越满意地点点头，再次晃动了手中的紫金铃。
这一次的铃声，不再急促，变得清越而悠扬。
“起！”
伴随着他的号令。
以张宝国为首的九具尸体，齐刷刷地双腿弯曲，然后猛地向前一蹦。
一人，九尸。
就这么在张宝国的带领下，朝着东南方向，一蹦一跳地前进。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只有那“铃铃”作响的清脆铃音，还在寂静的山林间，久久回荡，不绝于耳。
黔东的夜，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
张宝国额头上的寻路符，发挥了超乎想象的作用。
它就像一个安装在尸体身上的阴气雷达，时不时地，领头的张宝国会在原地停顿一下，僵硬的脖颈微微转动，像是在校准方向，然后又“砰”的一声，继续朝着认定的目标前进。
大方向始终未变，一直锁定东南。
陈越对此很满意。
他抬起头，透过树冠的缝隙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亮已经开始西沉，月光也从清冷变得有些昏黄。
他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
现在，恐怕已经过了凌晨三点。
最多再有两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他看了一眼队伍前进的速度，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速度，堪比特种兵负重越野，不算慢。
可要想在天亮之前，赶到那个未知的“赶尸客栈”，还是差了点意思。
尸体最忌讳的就是阳光。
一旦被太阳光直射，特别是清晨第一缕阳气最盛的紫气东来之光，轻则尸身受损，重则符箓失效，当场给你表演一个原地“融化”。
那乐子可就大了。
他这第一单生意，怕不是要砸在自己手里。
不行，必须提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