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嗡——
陈越掏出手机,屏幕上“周磊”两个字亮得晃眼。
他直接划开接听键。
“有事?”
电话那头嘈杂的音乐声,混合著周磊略带焦急的嗓音传来。
“陈越!你跑哪去了?快来ktv,我给你发了位置,大家都在等你呢!”
陈越把手机拿远了些,另一只手掏了掏耳朵。
“不去,忙着呢。”
“忙?你一个打螺丝的晚上能忙什么?别磨叽了,快点过来,我把位置发给你!”
“真有事。”陈越言简意赅,“我这边真赶尸呢,没空。”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世界清静了。
然而,清静不过三秒。
嗡嗡——嗡嗡——
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还是周磊。
陈越皱了皱眉,直接按了拒接。
对方却不依不饶,拒接一个,下一个又打了过来。
一遍,两遍,三遍。
跟催命似的。
陈越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接了。
“我说”
他刚开口,就被周磊的大嗓门打断了。
“陈越你什么意思啊!挂我电话?你小子是不是不想跟我们这些老同学处了!”
“就是啊陈越,大家都是关心你,怕你想不开。”李莉的声音也传了过来,“什么赶尸,不就是进厂打工换了个说法嘛?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对啊对啊,快来吧,洋酒随便喝!”
“别一个人在外面瞎混了,过来热闹热闹!”
电话里七嘴八舌,吵得陈越脑仁疼。卡卡小说徃 勉费阅渎
他能听出这些话语里,有真诚的关心,也有居高临下的施舍,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
但他懒得分辨,更懒得跟他们解释。
跟一群活在现代科学社会下的高中生,解释什么叫赶尸?
纯属对牛弹琴。
他能感受到众人的“好意”,虽然这好意让他有些烦躁,却也不想恶言相向。
“行了,心意我领了。我现在真走不开,等毕业典礼那天,我请客,地方你们随便挑。”
陈越给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别啊!就今天!你现在到底在哪?”周磊不肯罢休。
“我在给老板搬东西,很重的东西,九个呢。”陈越换了个他们能听懂的说法。
“九个?什么东西要九个?你老板压榨童工啊!”周磊嚷嚷起来,“不行,你必须过来!你要是不过来,我们就过去找你!”
陈越被气笑了。
这帮熊孩子,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可下一秒,手机屏幕亮起。
【周磊请求与你视频通话。】
陈越看着屏幕上的提示,再看看身后站得笔直,贴著黄符的九具古代士兵遗骸。
既然你们非要看。
那就给你们看个大的。
他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然后,伸出手指,点在了【接受】按钮上。
视频接通。
手机那头,是地狱级别的嘈杂。
鬼哭狼嚎的歌声,骰子在桌面上碰撞的脆响,还有酒精上头后的高声叫嚷,混成一锅沸腾的粥。
周磊把手机举著,身后挤了黑压压的一片脑袋。
三十多号人,像看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好奇地盯着屏幕。
“人呢?怎么黑乎乎的?”
“陈越你掉厕所里了?开个灯啊!”
陈越的手机屏幕上,只映出他自己一张平静的脸,背景是一片纯粹的黑。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手机的手电筒功能被打开。
一道惨白的光柱,瞬间刺破了黑暗。
他先是切换了自拍模式,将光柱对准自己。
头戴宽大的竹编斗笠,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将整个身形都笼罩其中,只在领口处露出一点下巴的轮廓。
这身打扮,配上周围死寂的环境,显得诡异又突兀。
ktv包间里,先是一静,随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我靠!陈越你搞什么飞机?玩spy呢?”
“这是哪个动漫人物?丧钟还是神秘客?”
李莉笑得花枝乱颤,凑到镜头前:“可以啊陈越,进厂打工还有这闲情逸致,这身行头不便宜吧?”
周磊也有些发懵,他搞不懂陈越这是在干什么。
陈越对屏幕里的嘲笑声充耳不闻。
他慢条斯理地将摄像头切换回去,然后转动手腕,让手机的灯光在周围扫了一圈。
光柱所及之处,不再是同学们想象中的工厂宿舍或者出租屋。
是盘根错节的老树根,是嶙峋怪状的黑石,是深不见底的沟壑,还有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望不到头的林海。
荒郊,野岭。
深山,老林。
ktv包厢里的笑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戛然而止。
刚才还在起哄的几个男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舞池里扭动身体的女生们也停了下来,纷纷围拢到周磊的手机旁。
“这这是哪里?”
“好像真是在山里?”
周磊的心提了起来,他对着手机大声问:“陈越!你到底在哪儿?你别吓唬我们啊!”
“大半夜一个人跑山里去,你疯了?”
李莉也皱起了眉头,她虽然还是不信什么赶尸,但屏幕里的景象做不了假。
“陈越,你不会是在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吧?我可告诉你,现在是法治社会,你可别想不开走歪路!”
“对啊,有什么困难跟大家说,我们帮你。”
“你快回来吧,太吓人了。”
手机屏幕里,三十多张脸挤在一起,表情从刚才的戏谑,变成了担忧。
包间,第一次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那首没被按暂停的歌曲还在单调地播放著,歌词唱着“爱是burng a fire”,在此刻的环境下,显得无比滑稽。
陈越把手机拿远了些,觉得他门有些吵。
他隔着屏幕,看着这些曾经熟悉的面孔。
然后,他很认真,很无奈,又很平静地,第三次重复了自己的话。
“我说了,我在黔东深山里。”
“赶尸。”
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通过电流,清晰地传到ktv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一次,没有人再笑了。
连那首背景音乐,都不知道被谁手忙脚乱地按了暂停。
三十多个人,面面相觑。
他们从陈越的语气里,听不到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那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
可他说的是什么?
赶尸?
这两个字,只存在于恐怖电影和地摊文学里,代表着愚昧、落后和封建迷信。
跟他们这些即将步入大学,接受高等教育的年轻人,隔着一整个世界。
这事儿,透著一股邪门。
人群的最后面,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扶了扶眼镜,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地,颤抖地,问出了一句所有人心底的话。
“那那尸体呢?”
这个念头,一旦被点燃,就像燎原的野火,在每个人心里疯狂蔓延。
好奇。
恐惧。
还有一种打破禁忌的刺激感。
他们想看。
想亲眼看看,陈越口中的“尸体”,到底是什么。
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短暂的挣扎过后,所有人的动作出奇的一致。
他们不约而同地,再次将头凑向周磊的手机。
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压抑不住的探寻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