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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火车上的少年(1 / 1)

新家很远,绿皮火车依然在铁轨上奔驰,从夜晚到天明再从天明到夜晚,沉小棠自从知道列车上有个类似椭圆的铁厕所后,肚子一有反胃的苗头,她就往厕所跑,除了睡觉,她大部分时间是在厕所度过,沉小棠除了新奇之外,依然对新事物保持恐惧,她在上厕所时,脚底下的铁板还会咯吱咯吱响,或者是扭动,这让她想起寨子里的简易旱厕,也听到过某家谁谁掉厕所淹死了,捞上来时浑身冒蛆,很是恐怖,她幻想过那种浑身冒蛆的场景,她害怕,如今火车上的厕所却值得让她惦记研究很久。后来甚至不反胃时,她也会装作反胃,往厕所跑,她只想看看这厕所为什么那么神奇,想知道自己拉的屎尿到底去哪里了,她象个怪癖鬼,盯着那个小小的空洞,她往里面丢纸,只要一按旁边的按钮,吱的一声,那卫生纸瞬间就被强有力的力量卷入空洞中,反反复复地抽纸按水,直到卫生纸用完了,她才心满意足地走出厕所门,然后将魔爪伸向下一个车厢的厕所接着研究。直到母亲挨个车厢喊她的名字时,沉小棠才心满意足地从厕所出来,随后母亲呵斥着回到原本的座位上。

火车象一条巨型蟒兽,它摧毁了车上每个人的故乡,害得他们不得不背起行囊,离开家园谋生,它每到一个站点就吞食一部分逃不掉的倒楣蛋,再把一部分没有营养的旅客吐出去,让其自生自灭,然后再嚎叫着到达下一个吞食的地方。

晃荡的火车让,沉小棠睡不着,窗外的灯光忽明忽暗,沉小棠头疼欲裂,于是爬了起来,靠着车窗玻璃板,歪着脑袋,伸出带着银铃铛手镯的小手,隔空书着远处的房子,远处的树,远处的田,远处不知名的黑夜里的影子,火车疾驰地摇摆,让她手腕处的铃铛在夜里哼唱到天明。车厢里很闷,沉小棠早上醒来全身酸胀,便起了身,去了厕所旁的洗手池,旅客们各自歪歪斜斜地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也有些个旅客窸窸窣窣地拆装袋子,也有没有买到票的旅客,一窝蜷在过道里。

然而寂静总是要打破的,一位妇女怀里抱着的小孩开始哭闹不止,任凭妇女怎么安慰也无济于事,周围的乘客开始面露不悦,沉小棠也被那小孩的哭闹声吵得不耐烦。

“能不能别让孩子哭了!吵死了!”一个男性乘客用手捏着鼻梁,皱着眉头抱怨。

沉小棠看到男性旁边的女人用骼膊肘拐了他一下,又用眼神示意他,那男人同样不耐烦地用骼膊肘拐了一下那女人,“你弄我干嘛,烦死个人了!还不能说了?”

“少说两句,都不容易,将就一下,咱下一站就到了!”女人皱着眉,提醒男人。

不过除了女人,大多数男人对孩童没有那么将就,他一下子就怒了,小孩更加哭闹不止,只见那男人骂骂咧咧地指着怀抱小孩的妇女,呵斥到,“大姐,吵死了!实在不行去厕所啊,这一车厢的人还要休息呢?”

“麻烦了!麻烦了!不好意思同志大哥,不好意思,娃儿没得奶喝了,一会会就好!”

“好个屁啊!吵了半天了!烦死了,女人不在家带孩子,出来干嘛?”男人没好气地挖苦,

男人一直揪着不放,于是刚才那还在抱歉的女人此时也火冒三丈,她一边打孩子屁股,打得框框响,一边和那男人吵起来,刚才用骼膊肘拐他的女人连忙过来劝男人,结果男人打了那女人一巴掌,“妈的!老子在外面你也这样,信不信老子连你一起打!”

那女人被打后,捂着脸回到座位掩着面哭泣,男人转过身来,巴掌也想落到那妇女脸上,这时迟那时快,沉小棠那高大的母亲擒住了那男人的手腕,瞪着眼睛嚷了一声,“同志大哥,这点事不用冒这么大嘞火,出门在外,担待一点,你说是吧!”

“你她妈又是谁?”

“我是你二姑奶,我是谁?打人就是不对,哎哟,看看啊!火车上嘞男女同志看着呢!人家没得办法,那小娃娃儿又不是大人,说一两句,就能听懂是不,你说也说了,骂也骂了!还想打人,说不过去吧,一个大老爷们,只会欺负女人,还是说你压根就不是个男人,你问问火车上哪个堂堂正正的男人,打女人,见好就收吧,同志!”沉小棠的母亲一把将那男人扯到旁边去,身子一横,摆在那妇女的面前,周围的乘客也跟着劝男人,沉小棠神戳戳地跑到那男人面前,拉着他的手说到,“叔叔,要不你去厕所吧!厕所可好了!去厕所吧!那里可好玩了!叔叔!”

那男人先是惊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才到他大腿根下的沉小棠,欲言又止,周围的乘客你一言我一句,那男人最后还是摇头叉腰,脸红脖子粗地进了厕所。

“棠棠!下次别瞎说话!”母亲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她似乎对那四四方方而狭小的厕所,情有独钟!

男人进了厕所后,孩子的哭声也越来越小,最后一排后座的一个中年妇女,给了小孩一个玩具,他再也没有哭过,车厢里又一派升平,不过已不是寂静,在沉小棠侧前方的座位上,有一位年轻的父亲带着一个文静的男孩儿,他们俩身上各背了两个长条形的背包,一直没有放下来,沉小棠去先前去厕所干坏事时,瞟了好几眼。随后,男孩的父亲站了起来,打开长条包,里面拿出来一个沉小棠不知道的乐器,他先是清了清嗓子,然后高声说“各位乡们,刚才气氛有点紧张,我给你们唱唱歌,咱们缓和一下?”原来他是个民族弹唱歌手,要去北京,参加比赛。乘客们也不扫兴,纷纷表示愿意听他唱歌,男人抱着自己的乐器走到车厢中央,开始用手拨动乐器上的弦,那抖动的弦上慢慢生长出鲜花般芬芳的乐章,鲜花的枝丫越长越,最后蔓延至车厢的每个角落。沉小棠刷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睛亮亮地看着男人手里拨动的琴弦。

在很久很久以前,

你拥有我,

我拥有你,

在很久很久以前,

你离开我,

去远空翱翔,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沉小棠听得入迷,她随着年轻人的音乐幻想回到新家的场景,一切都是新的,就如同曲子里唱的那样精彩。车厢里的乘客摇晃着脑袋,静静地听着,一曲过后,只有少数人鼓掌,其中一个大哥笑着对他说,“你唱点接地气的嘞,我们都是乡巴佬,哪听得懂你这个,搞个山歌来听听,会唱嘛,我们山里人只会唱山歌!”

“大家好象提不起劲啊!那我们就来一首接地气的山歌怎么样,我自创了一首民歌,还没有机会在这样的场合唱呢!希望大家喜欢”

“唱嘛。”一些乘客笑着回应。

那男人朝自己身后看,对着小男孩点了点头,“儿子,把吉他拿出来伴奏,不要怯场!”

“可是……我怕自己弹不好。”

“没有关系,总要迈出第一步,你看叔叔阿姨们都在等呢!”

沉小棠见那男孩扭扭捏捏,脑子一热,凑了上去,指着他手里的吉他说,“这玩意儿还会发声?”

他脸一红,点点头,没有说话,沉小棠伸手去划了一下他怀里的吉他弦,吉他发出声音的同时,她眨着大大的眼睛发出惊呼,“它真的会出声!”

“沉小棠,你又去看嘛,别乱动被人东西,快回来!”母亲见她又犯浑,尖着嗓子喊。

男孩儿红着脸盯着沉小棠看,不过沉小棠的眼里只有他怀里的吉他,男人见沉小棠对吉他感兴趣,就问,“小姑娘,会唱歌嘛”

“我会唱歌,也会跳舞,跳我们寨子里的开亲歌”沉小棠晃动着手腕上的银手镯,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男人笑着邀请她给大家跳舞,不过沉小棠在说完大话之后,十分后悔,她还从未在生人面前跳过舞,她只是在大伯娘家放牛时,独自一人在山间旷野舞过,唯一的观众,远点是山,是树,是天边的太阳,风雪细雨,近一点只有啃食青草的水牛和黏在草里的昆虫,何况她还跛着脚,这让她犯了难,母亲在一旁看好戏。沉小棠看了同样犯难的小男孩,对着男人说道,“他要是敢唱歌,我就敢跳舞!“

“我唱不好。”男孩儿丧着脸说。

“你看我的脚,也不好呢,也不影响我走路啊……”沉小棠说完,没有底气地在男孩儿面前跛着脚走了几个来回,心里却慌张得不行,她讨厌自己的死嘴,随心所欲,胡说八道。那男孩儿,用手握成拳,向下沉了沉,说道,“好!”,不过这声好,让沉小棠如同天打雷劈,僵硬在原地,男孩没有等沉小棠决定好,便清了清嗓子,看了看父亲,说道,“就唱新编的歌曲!”

男孩的父亲点点头,手拍了拍怀里的吉他,又开始轻轻拨动琴弦,男孩做了一个深呼吸,随后,也拨动自己怀里的吉他,开口道:“

我是崖边的枫树林,

人类依赖我的躯体,

故事只有头没有尾,

我在无人在意的角落等待,

在等待中长满了岁月的斑,

我知道一定有那么一个人,

某天刚好出现,

……

我的裂痕不会愈合,

过去的人不会再回来,

明天的明天到底有多久,

我依然期待你回来!

在枫树林红火的十三月,

……

如果一切事与愿违,

那就,

为你新种一片林海,

来年的来年的来年,

火海一样的十三月,

……

棍上有新痕,

黄泥土下有个你,

……

沉小棠本来不想跳舞,不过男孩儿的嗓音将她无缘无故地带到很久很久以前,她想起了那根被叫做的木棍,被她扔在大伯娘家东厢房角落里,不在有人记得它,除了现在脑袋一热的沉小棠。悲伤袭来,手脚也慢慢不自主悲伤地舞起来,随着悲伤的音乐,在狭窄的过道里跛着脚,翩翩起舞!

音乐停了之后,沉小棠还在忘我地舞,直到母亲看不下去,冲到她身边,在她后脑勺拍了一下,这才从幻想里清醒过来。

“还跳,跳大神啊!“

周围的乘客笑得合不拢嘴,沉小棠这才发觉自己的脸好象在发烧,火辣辣的,低着头不敢去看身边的男孩儿,挪着跛脚,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闭上眼睛,静悄悄地装什么事没有发生,过了一会儿,沉小棠觉得自己的骼膊被人碰了一下,她睁开眼,是刚才那个男孩儿,他手里抱着一个照相机,吞吞吐吐地问沉小棠,“我想给你拍一张照片,可以吗?

“用这个吗?”沉小棠指着他手里的照相机问。

“恩!”

不过后来男孩没有给沉小棠照相,而是被沉小棠独自霸占了一路,他只是呆呆地站在沉小棠的座位旁,扒着椅子边儿,看着沉小棠在他的照相机里留下很多自己并不知道的样子,直到母亲将相机还给男孩,沉小棠才瘪着嘴对着玻璃窗发呆。

火车到站后,已是深夜,母亲背着大包,拉着沉小棠,在车站拦了一两摩托车往家里去,那天还下了小雨,沉小棠窝在母亲的怀里,被大衣包裹着,什么都是看不见,但是她能感觉到路面的平整,她们一路没有拐几个弯,几乎是直线,沉小棠心里一直咚咚跳个不停,她要到家了,那个期待了很久的家,她既害怕又兴奋。

摩托车刹车停止,沉小棠才发现她们到了目的地,她的心脏跳个不停,落车的时候还摔了一跤,跛脚挂在摩托车后座上,倒立着,摩托车司机单手柄她拎了下来,母亲忙着拎东西,无暇顾及她,也没有看见她的跛脚挂在摩托车上。在告别了司机后,母亲拉着沉小棠走在陌生的巷子里,七拐八拐,不知道走了多久,便看到一家还有灯光的人家。

“那是家吗?”沉小棠心里抖得发毛。

“棠棠,我们到了!”母亲刚说完话,就有一个裹着外套的女人打开门,说了一声,“到了!这么晚!累死喽!快进来。”

沉小棠跟着母亲进门了。

“快喊,这是大舅妈!”母亲把沉小棠扯到前面。

沉小棠大脑一片晕眩,为什么到处都有大舅妈,贵州有一个还不够吗?她没有喊人,而是躲到母亲身后去,探出脑袋看着眼前这个是又被称作大舅妈的女人。

“我给你们弄点夜宵,在火车上饿了吧!”大舅妈说。

沉小棠在发呆,妈妈一脸不悦,“让你喊人,怎么又缩到后面去了!一点出息都没有,这是大舅妈自己家人!”

“这小姑娘胆子这么小啊!没的事等熟悉了就好了。”

尽管沉小棠知道母亲可能又会在自己睡熟之际偷偷溜走,但是她还是躺在陌生的床上偷偷抹眼泪,她再也不会缠着父母给自己讲故事哄睡,因为她知道无论如何,如果父母要把自己寄养在别人家,她就算闹也无济于事,所以只能麻木地等到那一时刻的到来,母亲走得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快,她只是简单地交代了几句,就匆匆出门了,回来时,也没有看沉小棠,只是熄了灯,然后到隔壁房间睡下了!直到清晨,被大舅妈喊起来吃早餐,她才快速爬起来,穿好自己的衣服。

她怯生生地来到客厅,发现大舅妈一家早就坐在餐桌前开始吃早餐了!沉小棠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家庭,这里的房子和贵州老家的不一样,它平整宽阔,格局四四方方,房间里沁着一股大白墙石灰的味道,那不是山洼头木头厢房的潮湿味儿,顶上的吊灯,水灵灵的吊锤下来,可惜她几乎没有看过电视,如果她看过就知道那是水晶灯,她在山洼子里头时,家家户户大多数点煤油灯,灯光永远是忽明忽亮的,她对现在的环境又新奇又陌生。

餐桌前有四个人,大舅,两个不知名的哥哥和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女孩,她用两根红泛着白蕾丝边儿的绳圈,扎着两个羊角辫,穿了一条似蓬非蓬的黑红格子长裙,到小腿肚子那儿,脚上踏着一双沉小棠从未见过的样式黑色小皮鞋,程亮亮的,泛着光,如果沉小棠弯下腰,就能照出自己的窘迫丑陋模样,她与她格格不入,旁边的大舅自顾自的吃着自己碗里的东西,其中一个哥哥先开了口,“你是叫棠棠对吧!过来坐我旁边,先吃早餐,我带你去外面转转,这里当自己家一样哈!”

沉小棠这才紧巴巴地跛着那只左腿走向餐桌。

“哥,她是瘸子,你看,她的脚。”那小女孩笑着和旁边哥哥说,沉小棠听到这句话时,顿立在原地,前进不是,后退也不是,只得把自己那只该死丢人现眼的左脚,往自己右脚后面伸,不想让它再出现。她低着头,两只手扣着自己的手指甲,不敢抬头看餐桌前的几人。

“说什么呢你,信不信我抽你的嘴,棠棠过来,坐这里。”大舅妈突然出现在沉小棠的背后,她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包子,香气从背后传到沉小棠的鼻子里,勾走了沉小棠的肚子里饿死鬼,她两眼盯着那白花花的包子,大舅妈把她带到餐桌前一张空椅子上,坐了下来,另外一个哥哥连忙给沉小棠盛稀饭,另一个哥哥给她拿包子。

“哼!我又没有说错,她就是个瘸子啊!”

“啪”

“你要是吃饱了撑的慌,滚回屋里写作业去。”

女孩哭着跑回自己的屋里,大舅黑着脸跟着跑过去哄她。

“又是这样的场景,到底哪里才是我的家。”沉小棠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吃完早餐。

“棠棠,一会吃完饭,我让二哥带你去街上转转,过几天带你回你家,你妈妈说家里还没有搬好,没有床,让你在这里住几天,不要不开心啊!”

“麻烦舅妈了!”

沉小棠庆幸自己终于吃上了一颗定心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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