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内,大伯娘一家正在招呼客人吃饭,东厢房的门坎很高,营养不良的沉小棠站起来靠近门坎时,能到她腰部往上的地方,把她这个外人轻轻松松地挡在另一侧,她没敢踏进东厢房的门坎,只是闻着饭香味,滑靠着坐下来,把她整个人当得死死的,连她一根头发丝都看不到。
正午太阳毒辣,院坝里发霉玉米场上被自己拖出来的一道道杠儿,它蜿蜒曲折,象一条没有尽头的归家路。沉小棠顺着自己划过的杠杠,来来回回地看,她想要找到到底哪根杠杠是尽头,不过饥饿让她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沉小棠感觉到自己肚子里不在唱催眠曲,她慢慢苏醒,门坎内的一切,早已荡然无存,连一张桌子,一双筷子,一只碗,哪怕一丝呼吸也荡然无存,静悄悄的,像跌进了虚无。老厢房在她眼前也慢慢地变得若有若无,这个她书着日子,住了一千二百四十五天的老厢房,此刻正朝自己后面慢慢移动,房屋里几根老旧的木桩子颤颤巍巍,不时发出生命最后的撕裂声,房梁由慢到快迅速滑落,屋顶的瓦片像坐滑滑梯般往房檐下掉,往沉小棠身上砸来,她赶紧躲,但是她越跑,那些瓦片象以往大伯娘的谩骂声,讽刺声,下暴雨般,朝她奔杀而来,她无处可躲,老厢房的瓦片每一片都能精准预判她逃跑的方向,将她身上划出一道道杠杠,就象她去划那院坝里晒着的发霉玉米,体无完肤!身体内有东西在激烈地往外涌,像脱缰的野马,踩踏,拖拽她的肉体,甚至连同自己的灵魂也正被撕裂……
“啊!”
沉小棠猛地醒来!先摸了摸自己的脸,连同自己的灵魂,才想起要不要先呼吸,要不要看看后面的厢房,她感觉后背硬邦邦的,于是用肘蹭了蹭,发现东厢房的门坎依旧高大的存在,恐惧的,慢慢地回头了!厢房还是好好的,只是不见了大伯娘一家和客人,不过桌子倒是本本分分地立在原地,上面有没有收拾的残羹剩饭。d她长吁了一口气,扶着门坎爬了起来,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坝的边沿逐渐靠近她,把满是伤痕,还沁着血的身体晒得生疼。
“原来太阳也会把人晒得这么疼。”沉小棠抖了抖瘸着的左脚,想让麻木的它舒服一点点。她再一次看看厅堂里的残羹剩饭,又看看院坝外的路口,最后抬高那条拖后腿的残疾左脚,费力地想要越过那高高的门坎时,突然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她先是身子颤了一下,随后怔在原地!她的意识象个无尽延长的双手,在自己脑袋里反反复复的,仔仔细细地扒开自己大脑每一个褶皱的角落,她想去搜寻这个声音的来源,但是一时半会找不到,她的瘸腿左脚僵硬地落在她没有跨过去的门坎上,回头看了一眼声音来源。她看到,那个女人,一米七左右的身高,背着一只军绿色大背包,她比大伯娘一家,甚至在整个寨子里,都找不出比她还要魁悟高大的女人,她剪了男式短发,穿了一身黑色皮衣,裤子是蓝色牛仔裤,脚上蹬了一双圆头皮鞋,走起路来地面咚咚响,但是沉小棠还是没有认出她来。直到那女人走近后,歪着头,略低着,仔仔细细地瞅着沉小棠,喊了她几声,“棠棠!是棠棠吗?沉小棠!”沉小棠以为是大伯娘家的亲戚,说了一句,“嬢嬢,我大伯们在睡晌午,你是找他们有事嘛?“她的左脚还搁在门坎上,没有放下来,眼睛里满是疑惑,看着眼前的女人。
“你是……沉小棠嘛!”女人带着哭腔颤着问,她实在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满身破破烂烂,脸上手指印,流着未干的鼻血,黑瘦黑瘦,头发像枯草,手上全是冻疮结痂,两只凹陷的眼窝里,散发出来只有惊慌的小女娃是自己的闺女!
“恩。我是,你找我大伯嘛,嬢嬢?“沉小棠头昏昏的,不知道眼前的女人到底想干嘛,她见她眼泪挂在下眼睑处,又没有流出来,心里慌得不行。
“小棠,我是妈妈!你忘记了么?我来接你了!”她捂着嘴巴,声音颤斗地说。
沉小棠听到眼前这个女人说是自己母亲时,她第一时间不是高兴,激动,而是一种麻木的冷漠,她盯着她看了好久,脑海里那双意识的手,终于在翻越千山万水后,把关于她的记忆从深渊里硬生生拖拽了出来。
“妈妈!?”
“对!我是妈妈,棠棠,我是妈妈!”那女人又哽咽着对她喊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沉小棠睡梦里都想父母来接她,可是当这个被称作母亲的女人出现,活生生地站在她眼前时,她居然象个木偶一样难以启齿喊她妈妈,甚至别扭地纠结要不要喊她。
那个叫母亲的女人见沉小棠发呆,于是上手主动拉沉小棠那双状如死者毫无声息的枯手!她一边撩起她的破衣烂衫看,一边泣不成声,沉小棠忽然想起自己光屁股的事,努力地将被撩起的衣服往下扯,但那女人把她抱得太紧了,她记忆里的母亲模模糊糊,上次见面还是在三年前,她依稀记得母亲拿什么东西打过她,又好象没有打过,她也不想再去想,她现在只是害怕这个叫母亲的女人的哭声把大伯娘一家吵醒,然后再一起揍她,毕竟偷钱的事只过去了一夜,要是这个叫做母亲的人知道她做了贼那还得,尽管她没有做贼!
果然这个叫母亲的女人一边翻看她的身体,连自己那条漏光屁股的裤子也没有放过,她在脱她裤子察看时,她象古时候要被羞辱的妇女,誓死捍卫她的贞洁,但是那个叫母亲的女人力气太大,一下子将沉小棠拔了溜光,沉小棠大叫挣扎,对方却哭得喘不过气来。
“谁打的,谁打的,怎么全身没有一块好皮,谁打的啊!老天爷,老天爷啊,谁打的啊!”那女人看见沉小棠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杠杠,嚎叫着,像发飙的老虎,呼啸山林,称王称霸的气势,将正在睡午觉的大伯娘一家给吵醒了,迅速来到厅堂时,却见到眼前这个叫母亲的女人正在翻看沉小棠那彩虹般五颜六色的光溜身体。
“沉老二家嘞!哟你来了!”大伯娘急急忙忙地拉凳子,眼神示意大伯赶紧给沉小棠拉到房间穿衣服,五哥见沉小棠光溜身体上的一道道杠杠,马上回避,回房间里去了,直到沉小棠被母亲当天拉走,她也没有见到这位五哥从房间里出来。
“干什么,要把我女儿带到哪里去,你们下死手啊!这是得多恨啊!”那个叫母亲的女人一把将大伯娘手里的椅子从那道高高的门坎摔到院坝里的玉米上,瞬间塌了一只脚。
“二弟家嘞,你听我说,听我说!”大伯连忙起身去安抚气头上的母亲,大伯娘见势,立马就不高兴了,于是跑到院坝高坎儿上,顺手捡起了那把塌了一只脚的椅子,一屁股坐在高坎上,双腿蹬来蹬去的,一边捶打瘸了腿的椅子,一边高声喊,她的声音象远古战场的战鼓,只要一敲,寨民们就象士兵,深入骨髓的契约精神便迸发出来,不一会,大伯娘家的院坝里就围满了寨民。一些妇女上前拉扯大伯娘的骼膊,想让她从地上起来,但是她们越拉,大伯娘就越不起来,那些妇女就嘻嘻哈哈地捂嘴,一边拉一边笑,不去理会大伯娘的撒泼打滚。
“没有天理嘞,好心当做驴肝肺嘞!一分钱没有出,白拉拉嘞吃白食吃了几年,好人难当嘞!看看这家人嘞嘴脸嘞!还是亲戚嘞!脸皮比崖头上的石头还硬嘞……”大伯娘声音此起彼伏,像太阳的热浪,将在场的每个人都滚了个遍!
很快,那块结过婚的空地,再次接纳了这群寨民,他们毫无顾忌地摊坐在那里,有的扶着院里的树,有的互相搭着肩挽着手,有的双手搭在胸前,脸上笑的褶子从未抚平过,除了那几个看似劝解大伯娘实则拱火的妇女人,还在拉大伯娘之外,其馀人都在笑。
“行吧!大哥,这几年确实麻烦你了,我感谢你,这几年缺的生活费,我补上!但是今天我这娃儿身上是怎么回事,得给我一个说法,我要一个说法,不然这事过不去,就算各家脸翻到祖宗坟里去了,这事也过不去!”母亲抹了一把泪,耸了耸鼻子说。
“二弟家嘞!平时我们也没有打过她,只是这次她做事真的无法无天了……”
“这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往死里打,一点亲情都不讲昂?一点亲情都不讲!”母亲大吼到。
“她妈嘞!你家生了好东西,做贼嘞!脸都丢光嘞!你生的好东西,这脸皮不要嘞!”大伯娘在一旁干着挤不出泪来的眼睛喊。
沉小棠最恐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被母亲抱在怀里,她上次摔跤有没有被人看到光屁股,不过今天确确实实,真真切切地被人看了个尽,母亲只顾着和大伯娘一家吵架,丝毫没有顾及此刻光溜溜的她,再听到大伯娘提起自己偷钱的事,也没有心思管自己到底光溜溜否,大声嚷道,“妈妈,我没有偷,我没有,是她孙子偷的,他们冤我,她们冤我!不是我偷的嘞,真不是我……”沉小棠一连串地喊出来,这些年所有委屈这一刻象决堤的河道,再也挡不住凶猛的爆洪,全涌了出来,把大伯娘撒泼打滚的声音掩盖得死死的。
“还撒谎,还撒谎!就是你这个贱命东西,就是你,昨天我应该打死你,扔到山咔咔里头去喂狗野!”大伯娘瞪着腿嚷。
“我放你娘嘞狗屁,我撕烂你这破笸箩的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母亲一听大伯娘说话难听,撒开光溜溜的沉小棠,直冲坐在地上蹬来蹬去撒泼打滚的大伯娘,几个巴掌下去,大伯娘先是一愣,然后张着大嘴朝母亲咬去撞去,沉小棠趁母亲和大伯娘扭打在一起时,以最快的速度穿上地上那堆破衣烂衫,即使那条裤子也不足以遮住那片清凉之地,她只是把衣服往下扯,然后呆呆地看母亲和大伯娘的撕咬,母亲高大,占了上风,大伯娘虽然矮小但是山里的女人自古以来就有一种野蛮的生长力,强势得可怕,大伯见两人扭打在一块,连忙上去拉架,但是母亲一把就将他推倒在地上,大伯娘一边打一边骂,一边喊窝在屋里头的五哥,但是那高高的门坎从未有人跨出来过。
一些妇女上去拉架,沉小棠以为她们是要打母亲,于是捡起那根用来划发霉玉米的木耙子上去就敲打,那些妇女见沉小棠不知好歹,看戏转变为气急败坏的调教,沉小棠虽然跛了一只脚,但是人小也滑溜,灵活,左转右转,木棍子一直敲那些妇女,戳她们的屁股,戳她们的背,尤其是戳她们的屁股,她也想让她们尝尝光屁股被嘲笑的滋味,也找准时机往大伯娘敲,尤其是敲她的手,因为她喜欢薅母亲头发,但是母亲头发短,如不了她的愿,她就扯母亲的耳朵,她一扯,她就敲,大伯娘刺疼,母亲就腾出手来打她,眼看两个女人的战争变为群殴,寨子里一些男人才慢悠悠地出来拉架。
这场架打得酣畅淋漓,沉小棠很满意,母亲拉着沉小棠往大伯娘家院坝门口走时,她才反应过来,她此生再也不会踏足此地,再也不会,她的梦成真了,母亲这次是真的来接她。
“妈妈,你不问我有没有偷钱嘛?”沉小棠走在母亲的身后,蹒跚着。
“你是我生嘞,随我,我不会偷别人一针一线,我女儿也不会,不用问!老子信了你仙人板板嘞邪!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