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等地面都趋于平静时,祝一宁又带着女儿和安在璇,来米、大黄继续到昨天的地方继续练习。
昨天教了雪地滑行、之字行走、判断雪下陷阱等内容。
今天,几人一遍遍重复练习滑行、避障、探路。
把每一个动作练成本能,把每一次转向练成肌肉记忆。
因为到了外面,在真正的荒野里,没有第二次机会。
一个动作失误,可能就掉进冰缝。
一次方向误判,可能就再也回不来。
祝一宁拍了拍身上的雪:“继续练。练到闭着眼睛都能绕过这些树枝为止。”
安在璇和祝星涵也跟着重新绑好雪鞋,练习之前的教学内容。
在应急灯的有限照明下,三人又开始在昏暗的雪地上滑行。
雪鞋刮过雪面的声音,单调而规律。
探照灯的光束偶尔扫过,照亮她们的身影,三个渺小的人类在雪地上一遍遍练习着如何不被吞噬。
雪继续下。
风继续吹。
而滑行的练习,在黑暗里,一遍又一遍。
“妈妈,”祝星涵滑过来靠在妈妈怀里,小声问,“我们为什么要学这些?”
祝一宁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动作很轻:“因为外面都是雪。学会了,才能在雪上走得更远。”
“走去哪里?”
祝一宁沉默了一下。
她望向东南方向,那里只有无边的黑暗,连轮廓都看不清。
“去一个可能更暖和的地方。”她说,“但路很远,雪很深。所以要先学会在雪上走。”
祝星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问。
孩子已经习惯了不多问,只跟着妈妈做。
安在璇检查着雪鞋的绑绳:“这东西撑不了多久。麻绳冻脆了,磨几天就得断。”
“所以得多准备几副。”祝一宁说,“绳子不够,就用布条,用电线,用任何能捆的东西。”
她顿了顿:“还要练夜行。永夜里没有白天,但驻地有灯。出了这里,就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得学会靠风声、雪面的微弱反光等等来认方向。”
安在璇看向她:“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祝一宁说,“但要先准备好。等所有人都觉得地下洞穴就是终点的时候,等没人再盯着外面的时候。”
半小时刚到,祝一宁正要示意结束训练,一阵被寒风切割得破碎的喧哗声从地下洞穴入口方向传来。
在永夜死寂的背景下,任何异响都像投入冰湖的石子。
安在璇立刻停下动作,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来米从雪地里抬起头,耳朵竖起转向声源。
大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背毛微微炸开。
“一宁,”安在璇压低声音,“能听出来吗?”
祝一宁闭上眼睛。
风声、雪粒击打建筑的细响、远处哨塔隐约的咳嗽声在那之下,是更深处传来的混乱。
喊叫声,不止一个。
不是愤怒或争执,而是急促、慌乱、带着恐惧的呼喊。暁说s 罪欣漳踕耕新哙
有女人的尖嗓,有男人的吼声,混杂在一起,被坑道曲折的岩壁反复折射,传到地面时已经失真,却更显得诡异。
然后她捕捉到了几个清晰的词:
“抬出去!快!”
“没气了!”
“地下洞穴通风还没有搞好,打了招呼也不听,还在烧烧烧现在好了,人没也了”
祝一宁睁开眼,眼神冷了下来:“是一氧化碳中毒。有人在下面烧东西,通风不好就中毒了。”
安在璇的脸色也变了。
在地下空间烧燃料,通风条件不好就是找死。
喧哗声越来越大,还夹杂着哭喊。
洞穴入口处亮起了更多应急灯的光,人影幢幢,像被惊动的蚁穴。
“走,去看看。”祝一宁迅速解开雪鞋,“但别靠近,就在远处看。”
三人一狗一猫贴着建筑物的阴影移动,绕到一处能看清洞穴入口的建筑后面。
景象触目惊心。
洞口处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裹着破旧的棉衣。
几个人瘫软在地,身体还在抽搐,口鼻处有暗色的呕吐物。
另外几个已经不动了,姿势扭曲僵硬,眼看也不行了。
几个二杆子正粗暴地将那些已经不动的尸体往旁边拖,在雪地上犁出深深的沟痕。
还有人在大声呵斥围观的幸存者:
“看什么看?!都滚回去!”
“谁再敢在洞里生明火,这就是下场!”
围观的人群挤在洞口,密密麻麻。
脸上没有悲伤,只有恐惧和麻木。
有人低声议论。
“有些没分到好位置,洞里太冷,就偷着烧了块固体酒精”
“那东西烧起来没烟,但有毒啊”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人都没了”
祝一宁的目光扫过那些尸体。
她认出其中一张脸,是之前在弃置区见过的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
现在她怀里空了,婴儿不知去向,而她自己的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樱桃红色,那是典型的一氧化碳中毒体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女人睁着眼睛,望着永远黑暗的天空。
瞳孔散大,里面什么都没有。
旁边还有一个老人,祝一宁记得他,是那个在公示栏前喃喃“希望”的老人。
现在他也躺在那儿,手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像要抓住什么。
当初来敲住一宁的门的家伙出现了。
他大步走到洞口,看了眼地上的尸体,脸上表情嫌恶。
“清场。”他对手下说,“尸体拉到西边弃置区。洞里的人全部赶出来,通风半小时再让进。再有私下生火的——”
他顿了顿,声音在寒风里像冰锥:“全部上报,配给扣光。”
人群一片死寂。
没人敢说话,甚至没人敢大声呼吸。
旁边的人补了一句:“农业组的,出来几个,把你们的‘科学方法’教教这些人。告诉他们,冷不死,但蠢会死。”
但没人动。
农业组的人也在人群中,但没人站出来。
韩姐站在靠后的位置,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刘嫂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脸色惨白。
最后还是吴工,那个老农业专家,颤巍巍地走出来。
他走到洞口,看着地上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人群开口,声音嘶哑:
“都听好了地下空气不流通,烧什么都会中毒。想活命,就挤在一起,用被子裹着,用人气暖着这是老祖宗的法子,笨,但管用。”
他顿了顿,又说:
“再有实在冷得受不了,就嚼点辣椒,或者活动活动,别停。一动,血就流,身上就热乎点。”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冻僵的肺里挤出来的。
人群安静地听着,但眼神空洞,像听天书。
在零下五十度的永夜里,“活动活动”?“嚼点辣椒”?
这也行?但这些轻飘飘的建议,在绝对的极寒面前,像笑话。
但没人笑。
因为笑也需要力气,而力气,是要用食物换的。
敲门的那家伙不耐烦地挥手:“行了,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开始缓慢地蠕动,像一群被驱赶的牲口,重新钻进那个黑暗的、可能致命的洞口。
祝一宁收回目光,转身。
“走吧。”她对安在璇和祝星涵说。
三人悄然离开,回到冰冷的510室。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死亡和混乱。
但房间里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寒意依旧是无孔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