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吴工住在了培育室守着这些耐寒土豆,每天记录温度、湿度、光照时长。
光是火光,特批的木柴。
土豆块出苗极慢,完全看不出今天和昨天的区别。
苔藓稍微好点,但扩散的速度像老人散步,一步一停。
吴工很严格。
数据记录必须精确,温度误差不能超过半度,湿度不能差百分之三。
他说这是“科学态度”。
但在永夜里,“科学态度”有时候显得很可笑。
第二十天,一株出土的土豆苗死了。
原因不明,就是某天早上发现它耷拉下来,茎部发黑。
吴工盯着那株死苗看了很久,然后默默把它拔出来,放在一边。
这耐寒土豆,和天灾前种植辣椒不一样啊。
“损耗率。”他在记录本上写,“百分之六点七。”
第二十五天,十五株苗子死了三株,苔藓有三块停止扩散。
损耗率上升到百分之三十三。
那天吴工没讲课。
他坐在培育室角落,对着那几株还活着的苗子发呆,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有人听见他说:“不对条件不对光不对,温度不对,什么都不对”
但没人接话。
因为大家都知道,所谓“条件”,是用驻地宝贵的燃料硬烧出来的,是用无数人挨饿受冻换来的。
没有更多“条件”可以调整了。
王秀英学得最认真。
她不仅记笔记,还自己偷偷做了个小实验,把不要的一点点苔藓碎末装进小罐子,放在洞穴里温度稍高的地方,每天观察。
“长了一点点。”她偷偷告诉何二姐,“真的,就一点点。”
何二姐凑过去看,果然,那点苔藓边缘似乎多了一层极淡的绿意。
“别声张。”何二姐说,“让人知道了,该说你藏私了。”
王秀英点点头,把那个小罐子藏得更深。
就在农业组忙着伺候那些苗子时,地下洞穴的挖掘进入了最后阶段。
距离地面三十多米的地下洞穴,温度跟地面就像一个在温带一个在北极,相差悬殊。
洞穴是按照“贡献”分配的,至少明面上是。
但实际上,谁都知道规矩。
最好的位置,早就被夏志新的亲信、汪德春的手下、程子渡的兵及其家属占满了。
他们不用抽签,直接分配。
洞穴又大又深,岩壁做过加固,入口还装了简陋的木门。
第二批是陈师长那边的人,还有一些“表现良好”的中层军官家属。
位置稍差,但也算不错。
至少不会从岩壁渗水,不会一觉醒来发现头顶在掉土。
第三批是跟鹰派关系打得好的幸存者。
比如王秀英,她家分到的洞穴虽然不大,但在通风口附近,空气好些。
比如几个挖洞特别卖力的壮劳力,他们用汗水和冻伤换来了一个能伸直腰睡觉的地方。
第四批是普通军属。
韩姐家就在这一档。
洞穴不大,挤挤巴巴,但至少是完整的,不会塌。
只是位置不怎么好,温度接近零下十多度,比地上好不了多少。
最后一档,才是临时安置区的普通幸存者。
他们分到的要么是最边缘、最潮湿的角落,要么是还没完全加固、随时可能掉土块的“半成品”。
这次和上次分配雪屋一样,也有些思想顽固的人不愿意搬入地下洞穴。
宁可睡地面零下三十来度的水泥房,也不愿去地下洞穴,他们怕像上次一样,怕下去被埋。
分配结果出来的那天晚上,韩姐来找祝一宁,没提洞穴的事,只说:“老陈可能要调岗了。
“调去哪?”
“不知道。说是‘另有任用’。”韩姐苦笑,“我问他,他不说。但脸色很难看。”
祝一宁明白了。
陈处长这个“中立派”,在鹰派全面掌控驻地后,已经成了碍眼的存在。
“另有任用”通常意味着闲职,或者更糟。
“你们呢?”她问,“洞穴怎么样?”
“能住。”韩姐说得很淡,“比地上暖和点。就是深,下去一趟得走十分钟。”
她没抱怨。
在永夜里,有地方住已经是一种幸运,抱怨会显得不知足。
祝一宁和安在璇没去抽签。
士兵上门上门登记时,祝一宁只说了一句:“我们住地上。”
“地上?”那士兵愣了一下,“地上太冷了,还是建议住到地下!”
“我们知道。”安在璇说,“但我们习惯地面。”
兵看了她们一眼,没再劝。
他在登记表上打了个叉,意思是“自愿放弃”。走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傻子。”
驻地的大部分人力都投入到了洞穴搬迁中。
坑道入口处堆满了家当,人们肩扛手提,骂骂咧咧地在狭窄的通道里挪动。
探照灯的光束扫过时,能看见无数张疲惫而麻木的脸。
等这些人都搬得差不多的时候,地面建筑里几乎见不到光亮。
永夜下的军区驻地,不算高大的建筑宛如吃人的黑暗怪兽一般让人觉得恐惧。
但对祝一宁来说却是机会。
她带着祝星涵和安在璇,打着应急灯绕到了五号楼后面一片相对开阔的雪地。
这里背风,平时少有人来,积雪被风吹得坚硬板结。
“把东西穿上。”祝一宁从背包里取出三副“雪鞋”。
其实是她用木条、麻绳和破布条自己绑的,结构简陋,但基本原理是对的:增大脚底面积,分散重量,防止人陷进深雪。
祝星涵好奇地看着妈妈手里的东西:“妈妈,这是什么?”
“雪鞋。”祝一宁蹲下身,帮女儿把鞋绑在靴子外面,“穿上它,你就能在雪上走,不会像踩进棉花里一样往下陷。”
安在璇已经利索地绑好自己的,站起来试了试。木条在雪面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但确实稳当。
她的手臂基本已经好了,练习雪鞋不碍事。
“看好。”祝一宁绑好自己的雪鞋,向前走了几步。
她的步法很特别。
不是正常的抬脚迈步,而是拖着脚底滑动,让雪鞋始终贴着雪面,尽量减少抬脚时消耗的体力,也降低摔倒的风险。
“像这样。”她示范着,“脚不要抬太高,贴着雪面滑。重心放低,步子别太大。”
祝星涵学着妈妈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一步。
雪鞋有点笨重,她身子晃了晃,被旁边的安在璇扶住。来米和大黄在一旁嗷嗷叫,好似加油打气一般。
“慢点。”安在璇说,“找平衡。”
孩子很聪明,试了几次就掌握了要领。
她开始在雪地上慢慢滑动,小脸上露出一点难得的兴奋,在永夜里,能“走”得轻松点,已经是难得的乐趣。
但祝一宁要教的远不止这个。
“看前面。”她指着雪地上一处不太明显的凹陷,“那下面可能是空的。积雪盖住了裂缝或者坑洞。怎么判断?”
祝星涵和安在璇都看过去。那片雪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不同,只是微微下凹,像被轻轻按了个手印。
“颜色。”祝一宁说,“仔细看,凹陷边缘的雪,反光不一样,更暗一点。因为下面是空的,雪层结构不同。”
她走近些,用手里那根削尖的木棍,轻轻戳了戳凹陷边缘。棍子插进去大半截,没有遇到坚实的阻力。
“陷阱。”她说,“要是踩上去,会掉进去。在野外,这种地方可能要命。”
安在璇点点头,自己也找了根树枝,开始学着辨认和试探。
祝星涵也拿着自己的小棍子,跟在旁边,戳戳这里,捅捅那里。
“还有风。”祝一宁继续说,“听风声。如果前面有障碍,比如冰崖、大石头,风撞上去,声音会变。呜和咻不一样。”
她停下来,让两人听。
永夜的风从未停歇,此刻正从西北方向刮来,穿过驻地围墙的缝隙,发出各种高低不同的呼啸。
“听到那个突然变尖的声音了吗?”祝一宁指着东北方,“那边有东西挡住了风。可能是废弃的车辆,也可能是冰堆。走路时要绕开,绕不开就要提前准备攀爬或者从底下钻。”
安在璇闭眼听了片刻,点头:“能分辨。”
祝星涵也竖起耳朵,小脸认真。
接下来是滑行避障。
祝一宁在雪地上插了几根树枝做标记,模拟冰柱、裂缝、突起的岩石。
“之字形走。”她示范着,“不要直冲过去。看到障碍,提前侧身,用雪鞋外缘刮着雪转向。转向时重心要跟着移,不然会摔。”
她滑得很稳,雪鞋在板结的雪面上划出流畅的弧线,绕过一根根树枝。动作不花哨,但极其高效,每一次转向消耗的体力都降到最低。
安在璇跟着练,很快掌握了节奏,只是转弯时偶尔会多费些力气。
祝星涵练得最认真。她个子小,重心低,反而更容易掌握平衡。
只是体力有限,练了十来分钟就开始喘气,小脸通红,不是冻的,是累的。
极寒天出来折腾,确实很考验体力和耐力。
练习了大概半小时,三人带着来米和大黄就回去了。
练习要循序渐进,不能急于求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