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务室出来时,天已经“亮”了——按照驻地时间,现在是早上八点。
祝一宁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到了韩姐家。
第一次到韩姐家,可以看得出韩姐还是花一番功夫来收拾的,至少同样的格局,小客厅比她们的物件多。
“这个,给你。”韩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半包盐和两块固体酒精。
“老陈偷偷拿出来的,他说,夏副师长在清点仓库,这些东西很快就要被统一管制了。”
祝一宁接过来:“陈处长那边情况怎么样?”
“不好。”韩姐压低声音。
“夏副师长要把后勤处拆开,物资调配权收到他直接控制的‘新政执行处’。老陈现在就是个空架子,每天盖章、签字,但什么实权都没有。”
基地的权力变更,受影响的是所有幸存者。
回到510室,祝一宁一觉睡到下午。
出了那档子事儿,今天她们几个女人被放假,刚好可以补眠。
至于工伤赔偿,对不起,那纯粹是想多了!
好在自己去挖坑道时,安在璇手臂的伤已经好了一些,可以帮自己照顾女儿,以及来米和大黄。
两个房间的炭火最终并到了一起,因为那点燃料压根儿不够支撑两个火盆燃烧。
醒来时,房间里是一种难得的、有温度的安静。
火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橙红色的光晕在墙壁上缓缓跳动。
安在璇左臂的绷带还没拆,右手握着匕首,一下下削着一段冻硬的木棍,木屑落在脚下的破布上,很快被收集起来。
这也是燃料。
祝星涵蜷在她身边,小女孩身体睡梦中还轻轻皱着眉头。
恒温衣维持着基础体温,但脸颊和手背依然暴露在零下五十多度的空气里,皮肤有些发红。
来米睡在枕头上,给祝星涵提供着源源不断的热能。
大黄则在另一头呼呼大睡。
这两个家伙好像开始猫冬了一样,每天除了进食就是睡,估计也是因为太冷的关系。
祝一宁坐起身,看向窗台,冰霜又厚了一层,这意味着室外温度可能又降了。
“醒了?”安在璇没抬头,继续着手里的活。
“嗯。”祝一宁坐起身,棉被下的恒温衣让她不至于因温差而颤抖。她看了看安在璇的手臂:“手臂还疼吗?”
“好多了,就是天儿冷好得慢。”安在璇把绕好的绳子放在一边,“你睡了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
这是永夜降临后,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休息。
祝一宁掀开被子,穿上靴子走到窗边撩起窗帘,窗外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但今天有些不同。
持续了近一个月的狂风,那种能把冰碴子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的呼啸声,突然停了。
整个驻地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风停了多久了?”她问。
“三个小时。”安在璇放下绳子,也望向窗外。
“从上午十一点开始慢慢变小,下午两点多就完全停了。”
“不正常。”
“在这里,什么算正常?”安在璇苦笑。
祝一宁没回答。
长期处在风雪噪音环境中,突然安静,让人心里不适。
她走回床边,轻轻摇了摇祝星涵的肩膀:“宝贝,该起来了。”
祝星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揉了揉:“妈妈,今天不用去挖土吗?”
“今天休息。”
“为什么?”
“因为”祝一宁顿了顿,“因为昨天发生了点事,大家都需要缓一缓。”
这个解释足够模糊,但末世九岁的孩子已经能理解言外之意。
祝星涵点点头,从被窝里爬出来,第一件事是寻找来米。
来米听到动静,从枕头上抬起头,发出一声轻柔的“喵”。
永夜的极端低温让来米的毛发变得异常浓密厚实,整只猫看起来比平时大了一圈,像团蓬松的毛球。晓税s 唔错内容
“来米胖了。”祝星涵摸了摸来米。
“是毛厚了。”祝一宁说。
她从背包里取出一块肉干,用树枝夹着烤了一会儿,等热乎后撕成两半,一半塞来米嘴里,一半塞大黄嘴里。
安在璇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大黄的状态还不错。
作为中华田园犬,它的毛发同样变得厚实蓬松,身体虽然因食物短缺而清瘦,但骨架依然结实,眼神依然警惕。
它叼起肉干慢慢朝祝星涵过来,蹭了蹭祝星涵,尾巴轻轻摇晃才吞下肉干。
安在璇看着大黄,“它们比我们都适应。”
祝一宁开始准备“下午饭”。
她把小铁锅洗干净再加水和粗玉米颗粒,然后架在火盆上煮。
趁安在璇和祝星涵不注意,还从空间悄悄拿了一点猪油和一小撮干菜末加在里面。
那是之前收集晒干的白菜干,能让玉米饭有点膳食纤维、维生素和叶绿素。
三人围坐在火盆边,一人一碗热乎乎的玉米饭。
祝星涵吃得认真,每一口都仔细咀嚼。
!安在璇吃得很快,几乎是用吞的。
饭后,祝一宁从包里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分装的物品:三根棉签、一小瓶医用酒精、一管几乎见底的凡士林、一把指甲剪、一把小镊子。
“过来,给你剪剪。”她对女儿温柔开口。
祝星涵走到火盆边,在母亲指定的位置坐下,那里光线最好,火盆的热量刚好能温暖后背但不会烤伤皮肤。
安在璇自觉地挪到另一边,继续削她的木棍,但眼角余光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祝一宁握住女儿的手腕,不是抚摸,而是像医生检查病人那样,将手指翻过来。
她先看手心,皮肤干燥,有细小的裂痕。
看完手心检查手背。左手手背有两处冻疮初愈的红斑,右手有三处。
她用小镊子夹起一点凡士林在指尖揉开,然后涂在红斑处。涂得很薄,但覆盖完全。
接着是手指。
她捏住祝星涵的每一根手指,检查指甲缝,容易藏污纳垢,引发感染。
指甲长了,她用指甲剪修剪,剪下的指甲屑落在破布上,没浪费,等会儿可以扫进火盆,这点角蛋白烧起来有点异味,但能提供几秒钟的热量。
检查完手,她让女儿脱掉鞋袜。
祝星涵的脚上情况更糟。
脚后跟有冻裂的口子,虽然不大,但深。
祝一宁皱了皱眉。
她用酒精消毒后,涂了稍多一些的凡士林,然后用从旧衣服上撕下的干净布条裹好。
“明天开始,睡觉时也穿着袜子。”她说。
“可是妈妈,穿着袜子睡觉脚会出汗”
“出汗总比冻坏了好。”祝一宁打断她。”
话说得直接,祝星涵懂事的点点头。
接下来是面部和耳朵。
祝一宁让女儿抬起头,在火盆光线下仔细看她的脸颊,有两处轻微冻伤的青紫色。
耳朵边缘发红,是冻疮前兆。
她又取了一点凡士林,涂在女儿脸上和耳朵上。
动作依然机械,像在给武器上油。
涂完,她盯着女儿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扒开她的下眼睑,检查眼结膜颜色。
还好,没有贫血迹象。
祝一宁合上铁盒递给安在璇,。
“你的手也看看。”
安在璇伸出右手接过。
她的虎口伤口情况不乐观,边缘发白,中心有黄色分泌物。
她用酒精冲洗伤口,这很疼,但比没有麻药清理伤口好太多了。
冲洗后,祝一宁帮她用镊子小心清除伤口里的坏死组织,动作稳定得像外科医生。
最后涂上药膏,用干净布条包扎。
“三天内不能沾水,不能用力。”她说。
随后看向两只动物。
来米蹲在火盆边,厚实的毛发让它看起来还算精神,但祝一宁注意到它舔毛的频率降低了。
祝一宁抱起猫检查。
翻开来米的耳朵——干净。牙龈——颜色偏白。触摸腹部——没有异常肿块,但能感觉到肋骨比一个月前明显。
“瘦了二两。”她放下猫,得出结论。
大黄主动走过来,抬头看她。
祝一宁蹲下,同样检查狗的耳朵、牙龈、腹部。
大黄的情况略好,毕竟体型大,代谢率低,对饥饿的耐受更强。
但它的行动明显迟缓了,从趴着到站起来需要一秒,以前只需要半秒。
下午六点多,敲门声响起。
刘嫂端着半碗热水进来,“听说你们两个碳盆并在一起了,这点热水给你们添上,哎呀,这天儿真冷,开水出门,现在都成温水了。”
“谢谢刘嫂,柴不够,没办法支持两个火盆燃烧。”祝一宁接过来,倒进火盆上的小铁壶里。
水很快烧开,冒出白色蒸汽。
在零下五十多度的环境里,这团蒸汽显得格外珍贵。
“李姐怎么样了?”祝一宁问。
刘嫂叹了口气:“还能怎么样?腿断了,肋骨裂了三根,躺着不能动。她儿子昨天半夜回来,看到那样子,眼睛都红了。”
“药呢?”
“医疗点给了点止痛片,说消炎药要等‘审批’。”刘嫂压低声音,“程排长今天上午去了,说李姐养伤期间,配给减半。如果想要全额配给,或者要消炎药,得她儿子签同意书。”
“什么同意书?”
“自愿参加高风险外出探索任务。”刘嫂的声音在发抖。
“就是送死队,去那些没人去过的地方找物资,十个人出去,能回来三四个就不错了。”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祝一宁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不是低温,而是某种更冷的东西。
“她儿子签了吗?”安在璇问。
“能不签吗?”刘嫂红了眼眶。
“不签,他妈就没药,伤口感染了就是个死。签了,他可能死在外面,怎么选都是个死。”
房间里沉默下来。
只有铁壶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响。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