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云滞了。
整个问天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江离那句“打包扔进垃圾桶”还在空气中回荡，像一个个隐形的巴掌，扇得五位亲传弟子眼冒金星。
逐出师门？
真的不要他们了？
这怎么可能！
那个为了他们可以去万兽森拼命，为了他们可以跪求丹药，甚至愿意割肉喂鹰的师尊，怎么可能说出如此绝情的话？
肯定是气话。
对，一定是气话！
这只是她为了博取关注，为了逼他们低头认错的手段罢了！
二徒弟萧炎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膝盖的剧痛，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自信和恼怒。
“师尊！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你知不知道逐出亲传弟子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们要被修真界耻笑！意味着天衍宗的颜面扫地！”
“你为了这点小事，就要毁了我们的前程吗？”
“小事？”
江离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还在表演杂耍的猴子。
“偷窃、欺诈、残害同门、欺师灭祖。”
“在你眼里，这些都是小事？”
萧炎被噎了一下，脖子梗得通红，依旧不肯松口。
“那那也是事出有因！我们是为了救人！”
“况且我们是你从小养大的，你就这么狠心？就因为我们要你一块骨头，你就要断了这十几年的师徒情分？”
“江离！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还在吼。
还在试图用那套可笑的强盗逻辑来绑架江离。
大徒弟叶凌风也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恢复了那副大师兄的架子。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沉沉地盯着江离。
“师尊，闹够了吗？”
“如果你是想让我们愧疚，恭喜你，你做到了。”
“现在，把那本可笑的账簿收起来，跟长老们道个歉，我们还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否则”
叶凌风眯起眼，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威胁。
“否则，等到老祖出关，或者是其他宗门看笑话，你这个太上长老的位置，怕是也坐不稳了。”
他在赌。
赌江离离不开天衍宗。
赌江离舍不得他们这些“天才”徒弟。
毕竟，一个修为尽废的女人，若是离了宗门的庇护，在外面连一天都活不下去。看书屋 醉歆彰劫庚辛筷
听到“老祖”二字，周围原本有些动摇的长老们，眼神瞬间变了。
天衍宗老祖，赵无极。
那是真正的化神期大圆满，只差一步就能踏入炼虚期的恐怖存在，也是天衍宗真正的定海神针。
更是江离名义上的“师叔”。
平日里，赵无极最看重的就是宗门颜面和利益。
若是让他知道江离要赶走这五个资质绝佳的苗子，绝对会雷霆大怒。
“怎么？拿老东西压我？”
江离嗤笑一声，眼中没有丝毫惧色。
“别说赵无极那个老不死的不在这，就算他现在站在我面前，这五个垃圾，我也扔定了！”
“轰隆——！”
话音刚落。
天空中突然乌云密布，一道恐怖的威压如同泰山压顶，轰然降临在问天台上。
风云变色。
雷声滚滚。
一个苍老而阴冷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震得所有耳膜生疼。
“好大的口气！”
“江离，老夫闭关不过数载，你便是这般尊师重道的？”
这声音
是老祖！
叶凌风和萧炎等人面露狂喜，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马跪在地上高呼。
“恭迎老祖出关！”
“老祖！您要为我们做主啊！师尊她疯了，她要毁了天衍宗的根基啊！”
半空中，空间扭曲。
一道穿着灰袍的身影凭空出现。
赵无极。
他须发皆白，面容枯藁，眼窝深陷，看起来像具干尸，但浑身散发的气息却恐怖到了极点。
他脚踏虚空，一步步走下，每一步都踩得空气震荡。
最后，他悬停在江离上方，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阴鸷与贪婪。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徒子徒孙，而是死死盯着江离。
准确地说，是盯着江离的身体。
混沌神骨啊
那是连他都垂涎三尺的至宝。
若不是顾忌江离以前的修为，他早就动手抢了。
如今听说江离修为废了，他哪里还坐得住？
“江离。”
赵无极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刺耳，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把账簿收起来。”
“那几个孩子虽然有些顽劣，但罪不至死，更不至于逐出师门。”
“你是长辈，要有容人之量。”
“更何况”
赵无极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笑意，目光如同毒蛇般在江离身上游走。
“你如今修为尽失，身中剧毒，已是个废人。”
“离开了宗门，离了这护山大阵的灵气滋养，你觉得自己能活过三天吗？”
“听师叔一句劝。”
“献出神骨，救活那个女娃娃。”
“宗门会养你一辈子，保你衣食无忧，如何？”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要么献骨当个被圈养的废人，要么滚出去死在外面。
这就是天衍宗最高掌权者的嘴脸。
台下的弟子们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
老祖发话了，这事儿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了。
在修真界，强者的话就是真理。
江离现在就是个弱者，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叶凌风站了起来，看着江离，眼中带着几分胜利者的怜悯。
“师尊，听老祖的吧。”
“别闹了。”
“只要你肯认错，我们还是会把你当师尊供著的。”
所有人都觉得，江离会妥协。
毕竟，生存是本能。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江离仰起头，看着那个悬浮在半空、不可一世的老东西。
阳光刺眼。
但她的眼神比阳光更刺眼。
“噗嗤。”
江离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养我一辈子？”
“保我衣食无忧？”
“赵无极，你是不是觉得，我江离这辈子就是贱骨头？就该给你们当牛做马，最后还要跪着谢恩？”
赵无极脸色一沉，周围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江离，老夫是在给你机会。”
“别给脸不要脸。”
“脸？”
江离收敛了笑容，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刀。
“你们这群人，还有脸吗？”
“天衍宗三十年前是个什么烂摊子，你心里没数吗？”
“那时候，宗门库房连一只老鼠都养不活，你赵无极为了突破境界，偷偷吸干了上一任宗主的精血，这事儿你以为没人知道？”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弟子都惊恐地抬起头。
吸干上一任宗主？
这是魔道行径啊！
赵无极脸色大变，杀意瞬间暴涨：“住口！休得胡言乱语！”
江离根本不理他，声音反而更高了。
“这三十年来，是我江离，南征北战，抢资源，夺灵脉，才把这个破烂宗门硬生生抬到了中州第一的位置！”
“你们这群长老，哪一个用的丹药不是我炼的？”
“你们这群弟子，哪一个修炼的功法不是我抢回来的？”
“甚至连这座问天台下的气运大阵，都是用我的精血在维持！”
江离猛地向前一步，指著赵无极的鼻子骂道：
“我是天衍宗的功臣！”
“更是天衍宗的恩人！”
“现在，我修为废了，你们就要卸磨杀驴？”
“还要逼我献骨？”
“赵无极，你这把岁数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吗？”
“你想当婊子还要立牌坊，做梦！”
骂得好！
骂得太爽了！
虽然江离没有灵力扩音，但她那中气十足的骂声，却像是惊雷一样炸在每个人心头。
赵无极气得浑身发抖，胡子都在乱颤。
他活了近千年，在中州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指著鼻子骂过？
“找死！”
“既然你一心求死，老夫就成全你！”
“今日就算背上残杀同门的骂名，老夫也要清理门户！”
赵无极抬起枯瘦的手掌，灵力汇聚成一只黑色的巨手，遮天蔽日，狠狠向江离拍去。
那是化神期的含怒一击。
别说江离现在是个废人，就算是金丹期修士，也会瞬间被拍成肉泥。
“师尊！”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下意识喊了一声。
叶凌风等人则是瞪大了眼睛，既期待又恐惧。
死了也好。
死了，神骨就是无主之物了。
面对那恐怖的巨掌，江离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她甚至连躲都懒得躲。
只是从腰间解下了一块玉牌。
那是象征著太上长老身份的紫金令，是天衍宗权力的巅峰象征，也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想杀我？”
江离看着那落下的巨掌，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赵无极，你敢杀我吗？”
“你以为天衍宗的气运是谁带来的？”
“是我！”
“我是天道宠儿，是气运之子！”
“只要我还在天衍宗一天，这宗门就能风调雨顺。”
“但我若是被你们杀了，或者被逼走了。”
“那天衍宗”
江离眼中闪过一丝金芒，那是属于神界修罗的诅咒。
“必将万劫不复！”
话音未落。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普通的匕首。
“撕拉——！”
一声脆响。
江离毫不犹豫地割断了自己的那一截红色袖袍。
红布飘落，如同断裂的蝴蝶翅膀。
割袍断义！
“今日，我江离与天衍宗，恩断义绝！”
“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生死无关！”
“这破地方”
江离抬手，将那枚紫金令狠狠砸向赵无极。
“狗都不待！”
“啪！”
令牌并没有砸中赵无极，被他的护体灵气弹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与此同时，那只巨大的灵力黑手也在江离头顶三寸处硬生生停住了。
不是赵无极心软。
而是天变了。
就在江离说出“恩断义绝”的那一瞬间。
天衍宗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变得阴沉沉的。
一股令人心悸的死气，开始在宗门各处蔓延。
后山的灵泉突然干涸。
药田里的灵草莫名枯萎。
就连赵无极体内原本运转流畅的灵力，也突然滞涩了一下，差点走火入魔。
“这这是怎么回事？”
赵无极惊恐地看着四周。
气运反噬！
居然来得这么快？！
趁著众人愣神的功夫，江离转身就走。
她没有御剑，没有身法。
就是靠着那双腿，一步一步，走得坚定而决绝。
她的背影单薄，却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叶凌风看着那个背影，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那种感觉，就像是丢掉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
“师尊”
他下意识地开口喊道。
“别走”
可江离连头都没回。
她走到广场边缘，看着那巍峨的山门，看着那写着“天衍宗”三个大字的牌匾。
最后，只留下了一声冷笑。
“叶凌风，别叫我师尊。”
“我嫌恶心。”
“还有，记住我说的话。”
“没了我的气运镇压，你们这群吸血鬼”
“好日子到头了。”
说罢，她一脚踏出山门，身影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群面面相觑、内心开始发慌的天衍宗众人。
风起了。
这一次，吹来的不是灵气。
而是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