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四郎拿著茶杯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盯著黄书剑,眼睛眯起,像是在辨认这句话的真假。
然后,他突然大笑起来。
笑声很响,在空旷的阳台迴荡,他笑得前仰后合,手中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洒出来,溅在长衫下摆上,深色的水渍慢慢晕开。
“哈哈哈咳咳”黄四郎笑得喘不过气,好半天才止住。
他擦擦眼角笑出的泪,盯著黄书剑,眼神变得玩味。
“你想当皇帝?”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黄书剑耳膜上。
黄书剑:“嗯?”
“那你说什么水能载舟?”黄四郎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褪去。
“那是给皇帝看的,是唐太宗说给百官听的。”
“咱们呢?咱们不过是乱世里,在鹅城这块小地方苟全的土財主。谈不上皇帝,也不要做此想。”
他放下茶杯,身子前倾,声音压低:“这念头,很危险。”
黄书剑迎上他的目光:“土皇帝也是皇帝。道理,总是相通的。”
黄四郎盯著他看了很久。
晚风吹过阳台,掀起两人的衣角,又吹向黄昏里的鹅城头上。
黄四郎忽然靠回椅背,摆了摆手,像是不想再谈这个话题。
“算了。”他说,“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年轻人,总有些稀奇古怪的念头。”
他端起紫砂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茶水声淅淅沥沥,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说点正事。”黄四郎换了个话题,“你姐姐明天回来。”
“电报早上到的,晌午的车,你去城东火车站接她,一起回家吃饭。”
黄书剑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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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黄四郎之前提过这事,但他没往心里去,现在突然提起,记忆里的一些碎片才浮上来。
不是亲姐姐,是二姨妈带过来的女儿。
二姨妈是黄四郎的续弦,进门没两年就死了,留下这个女儿。
黄书剑记得,小时候这个姐姐总是低著头,很少说话,看人时眼神怯怯的,像只受惊的小鹿。
她知道自己和黄家没血缘关係,母亲死了,她在这大宅子里就是个外人。能去望海上大学,也是黄四郎念著旧情,给她一条出路。
“你们姐弟好久没见了。”黄四郎说,“去接接她。”
“她现在在望海女子大学读书,学的是什么来著?哦,文学,听著就玄乎。”
他挥挥手,黄书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阳台。
走下楼梯时,他听见阳台传来茶杯轻放的声音,还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黄书剑走后,阳台又安静下来。
黄四郎放下望远镜,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口饮尽。茶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楼梯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节奏稳,一听就知道是谁。
胡千走进阳台,他穿著青色长衫,脸上总带著笑,但眼睛很利,像能看透人心。
他是黄家的管家,也是黄四郎最信任的人。
“老爷。”胡千躬身。
“听见了?”黄四郎没回头。
“听见几句。”胡千走到桌旁,拿起茶壶,给黄四郎续茶,“少爷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黄四郎笑了,这次笑得很淡,带著几分无奈。 “这小子,”他说,“伤好之后,不仅行事变了,脑子里的想法也变了。有点意思,但也很危险。”
他接过胡千递来的热茶,捧在手心,感受著那股温热。
“去查查。”黄四郎说,“查查他最近在看什么书,有没有看些乱七八糟的。”
“是。”胡千应下,又问,“要限制吗?”
黄四郎想了想,摇头:“不用,看看他想干什么,年轻人嘛,总要撞撞墙,才知道疼。”
胡千点头,退后一步,却没马上离开。
“还有事?”黄四郎问。
“少爷最近在查荣亲王墓的事。”胡千低声说,“和卢家小姐和她的同学有接触,她们是救国社的人。”
黄四郎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
“救国社”他重复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学生娃娃,理想倒是挺高。”
城东火车站的站台很简陋。
青石板铺的地面,缝隙里长著杂草。
远处黑漆漆的铁轨,像两条死蛇蜿蜒著消失在远方。
黄家的两辆马车都停在站台路边,黑漆车厢,黄铜包边,拉车的两匹枣红马高大健壮,鬃毛梳得整齐。
车夫位置空著,赵茗和秀儿都在车厢里。
车厢內很宽敞,铺著厚绒毯,摆著小茶几。
茶几上放著个青花瓷碗,碗里是深褐色的药汤,冒著热气。
黄书剑半躺在软垫上,双腿伸直,搁在赵茗怀里。
赵茗正用掌心按著他的小腿,力道不轻不重,揉捏著穴位。
秀儿坐在黄书剑身后,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手端著药碗,一手拿著小银勺,舀起一勺汤,吹凉了,送到黄书剑嘴边。
“少爷,张嘴。”
黄书剑懒懒地张嘴,喝下。
汤里面掺了人参、当归、黄芪等十几味药材,是十全大补汤。
他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站台上零零散散站著几个人,有穿著长衫的商人,拎著皮箱的学生,还有抱著孩子的妇人。
这个年代的火车时刻表就是个摆设,说好九点到,拖到十点不奇怪,提前八点半来也有可能。
黄书剑记得,自己那个没有血缘关係的姐姐林知画,电报上说是九点半到,现在快十点了,还不见影。
她和卢玉、慕容雪读的是同一所女子大学,比她们大一届,晚了几天回来。
黄书剑对她没什么感情。
记忆里,林知画总低著头,很少说话。
后来她去望海上大学,两人再没见过,算算,快三年了。
若不是父亲吩咐,黄书剑根本不会来接,他寧愿待在院子里练功,为两天后荣亲王墓的事做准备。
正想著,远处传来汽笛声。
“呜——”
悠长,嘶哑,像巨兽的呜咽。
站台上的人骚动起来,纷纷朝铁轨尽头望去。
远处,一道黑影缓缓驶来,车头喷出白色蒸汽,在夜色里翻滚如云。
火车进站了。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最后,火车喘著粗气停下,蒸汽喷涌,笼罩了半个站台。
车门打开,乘客陆续下车。
人不多,这趟是开往西南的慢车,在鹅城下的大多是学生和务工回来的百姓,他们拎著行李,匆匆走过站台,消失在夜色里。
等站台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车门口才又出现两道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