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八座平台,八比特婴,无人出声。
空气凝如铁石,唯有深坑底部的风声呜咽盘旋,像某种古老生灵的呼吸。
终于,一道沉稳声音打破了沉默。
温道然立于平台边缘,目光如刀,扫过道鹤、洪开山、江淮安三人。
“洪开山,道鹤,江淮安。”他每念一个名号,停顿一息,“真是好一番算计。毁去温某的探路傀儡,便以为能阻我下洞取草?”
他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讥诮,摇头轻叹:
“此举岂非掩耳盗铃,自欺欺人?枉费诸位平素以正道自居,行事却如此……表里不一。”
江淮安闻言,白眉微挑,不慌不忙地抬起手,指向温道然:
“温道友,何必在此冠冕堂皇,故作姿态?”他声音苍老却清淅,“你暗中连络叶赫长老与道鹤散人,欲图在洞中联手除我,莫非以为此事天衣无缝,无人知晓?”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虽然真法宗与灵兽山关系一般,但同为四大正道宗门之一,竟然会互相出手。
江淮安侧身,朝温道然身旁那名始终沉默的元婴修士略一颔首,继续道:
“幸而道鹤道友深明大义,及早告知,老夫方能趋吉避凶,免遭毒手。”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
“倒是温道友,莫非也去天机阁求了一卦?如此笃定此次仅有两株天仙草、一枚天仙果现世……是早已筹谋,志在必得?老夫的天仙果可没那么好抢!”
“叶赫”之名被点破,温道然身旁那灰袍修士终于抬眼,神色漠然,依旧不语。
此言一出,平台之上气息骤紧。
若果真仅有两草一果……今日必是生死相搏之局。
青幽子悄然向后挪了半步,垂眸观心。
拼命?不值当。
温道然忽地低笑起来,笑声中毫无暖意。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目光如冷电扫过江淮安与洪开山,“灵兽山、开山岛……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莫非以为,侥幸得了机缘,便能动摇我真法宗根基?未免太过异想天开。”
他视线最终定格在洪开山脸上,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洪岛主,开山岛传承不易。若因一时贪念,致使道统断绝……岂非令先祖蒙羞,悔之晚矣?”
“你——!”洪开山面色涨红,须发皆张,足下石板咔嚓碎裂,却被江淮安横臂拦下。
“温道友,”江淮安声音依旧平稳,如古井无波,“以宗门传承相胁,非君子所为。许你运筹惟幄,暗度陈仓,便不许旁人审时度势,另谋出路?世间道理,恐非这般。”
“另谋出路?”温道然嗤笑,“江道友此刻谈‘你的天仙果’,是否言之过早?此物究竟花落谁家,犹未可知。”
他拂袖负手,昂然道:
“温某今日便将话放在此处,若你能携果安然离去,温某从此名姓倒写,绝无虚言。”
平台上杀机四溢,如冰原暗流。
一直冷眼旁观的谢长渊,此时忽将目光投向青幽子,眼中怨毒一闪即逝。他旋即移开视线,悠然开口,嗓音带着刻意拉长的嘲弄:
“要谢某说,你们这些自诩正道之辈……才是将‘虚伪’二字,演得淋漓尽致。”
他环顾温道然等人,摇头轻笑,如观闹剧:
“威逼利诱,同室操戈,口蜜腹剑……啧啧。如今北亭大陆虎视眈眈,大敌当前,尔等却只知结党营私,排除异己。他日若门户洞开,山河倾复。”
他停顿,逐字加重:
“尔等便是那千古罪人,百死莫赎。届时无论何等冠冕堂皇的补救之辞,也不过是欲盖弥彰,徒增笑柄。”
“谢长渊,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江淮安怒喝。
话音未落。
“轰隆隆!!!”
整座天坑猛然震动!
平台下方,那些粗如人腰的漆黑锁链寸寸崩断,缠绕其上的古老禁制符文接连炸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天仙洞……开了!”有人低呼。
江淮安再不废话,袖中飞出一道灵光,落地化作一头三丈高的赤目黑豹,三阶灵兽!他抬手向深坑一指:
“去!”
黑豹低吼,纵身跃入黑暗。
谢长渊同时动作,召出一具青铜尸傀,周身煞气翻涌,亦是三阶实力。尸傀咆哮着跳入深坑。
一时间,数道身影接连跃下。
青幽子与七煞却未动。
两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陆舟身上。
陆舟心头一沉,终于明白自己的“价值”何在。
他一咬牙,走到平台边缘,向下望去,深不见底,黑暗如墨。
“陆小友,”七煞开口,递过一柄宽背大刀,“下方是绝灵之地,法力尽封,唯凭肉身。此刀乃极品法器,正合体修之用。”
陆舟接过刀,入手沉重,刀身隐有血纹。
“多谢前辈。”
青幽子静静看着,眼中思绪流转。
这笔买卖……划算么?
陆舟肉身虽强,但要对上三阶灵兽、三阶尸傀,胜算几何?即便侥幸得手,那天仙草、天仙果,在场八比特婴,谁会容他带走?
但此刻,已不容多虑。
陆舟最后看了一眼深坑,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身影没入黑暗,转瞬不见。
深坑之上,一片死寂。
神识被无形之力阻隔,无人知晓下方发生了什么。那些急需天仙草续命或突破的元婴修士,个个面色紧绷,眼中尽是赌徒般的焦灼。
青幽子反倒最是轻松。
他寻了处平台边缘坐下,闭目调息。天仙草?他不需要,至少现在不需要。犯不着为此拼命。
倒是接下来这群元婴的争夺……有戏可看。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时间流逝,如沙漏中的细沙,每一粒都压在心口。
有人来回踱步,有人紧握双拳,有人死死盯着深坑,眼珠都未转一下。
紧张如弦,越绷越紧。
与此同时,天仙洞外围,某座隐秘宫殿内。
姜太渊立于一面巨大水晶镜前,镜中正映出深坑平台的景象。
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中一枚玉符。
“若能得到天仙果……天仙城或将再出一圣。”他低声自语,“可若出手强夺,天仙城千年声誉……毁于一旦。”
镜中,陆舟跃下的画面定格。
姜太渊眼神变幻,权衡利弊。
出手?不出手?
半晌,他忽然起身,朝殿外走去。
三个时辰后。
深坑底部,终于传来动静。
“咔……咔嚓……”
碎石滚落声由远及近。
一道人影,艰难地爬上坑壁一处突出岩台。
是陆舟。
他衣衫破烂,浑身染血,裸露的皮肤上却不见伤口,只有干涸的血痂。手中紧握着一物,株晶莹剔透的青色灵草,九片叶子如翡翠雕成,中心一点金芒流转。
天仙草!
陆舟站在岩台上,缓缓抬头,望向高处那八座平台。
他咧嘴一笑。
笑容里,没有躬敬,没有畏惧。
只有冰冷的嘲讽。
深坑之上,八道目光如利剑般钉在他身上。
空气,彻底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