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大相公大概会说,这是必要的准备。”莫应弃没有等到周楚天开口,自顾自继续说下去。“只是下官还是很好奇,您所谓的准备到底是什么呢?”
“自然是为了平衡百官。”
周楚天这才缓缓拿起了自己的筷子,搅动了一下自己面前,那热气腾腾的麵条,却並未想过吃一口:“莫大人觉得灾民是什么?”
“自然是人,不然还能是什么?”
听到莫应弃的话,周楚天不由得笑了笑:“莫大人说错了,不是人,灾民和饿疯了的畜生没有区別。这些畜生需要谁去牵制,安抚?需要谁去给他们吃食,给他们找地方睡觉?”
“自然要这大兴各级官吏,需要他们出力,需要他们去打点。皇帝不会去,京城中如我,去寧无涯,我们这样的宰辅也不会去。”
“说到底,最后还不是要依赖下面地方的官吏,由他们去救护灾民,去帮著他们重建家乡?”
周楚天將手上的筷子横放在了碗上,拿起了茶杯喝了一口,咂了咂舌后看向了莫应弃:“莫侯,既然今日是我最后一顿了,是否可以让我饮酒?”
“自然可以。”
莫应弃说罢拍了拍手,门外禁军拿著一个酒壶放在了桌上,还摆上了一个酒杯。等禁军退下,周楚天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隨后他才继续说道:“莫侯也是在镇抚司任职的人,有的道理其实你心里也清楚。镇抚司甚少去京城之下抓捕,虽说你镇抚司的眼线遍布大兴,可有的事,镇抚司也是能不管就不管。”
“太祖皇帝草莽出身,最恨贪官污吏,可这天下哪有不贪的官?权本就诱人,有权后让他们心甘情愿领著俸禄,过太平日子,还不如个商人来的逍遥自在,莫侯,你说这怎么可能呢?”
莫应弃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吃麵一语不发。周楚天又倒了一杯酒,又是一口喝下去后,他这才拿著筷子吃了口面,隨后冷笑了一声道:“当日,官家为你和二位殿下的婚事斥责御史台时,曾有一句话我觉得无比赞同,这天下是官家的,也是百官,也是大小官员共同打理。”
“不餵饱了这些官员,不让他们捞到好处,他们在怎么会好好办差?镇抚司纵使睁只眼闭只眼,可始终不是真得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问。坦白说,我不止一次告诉先帝,监察百官,有吏部考察足以,镇抚司存在,不过是让官家和官员之间生出更多芥蒂。”
“纵然镇抚司能起到威慑力,可日久难免让官员心生怨懟,京城大小官吏,哪个看到你们这帮飞鱼卫不是唯恐避之不及?更別说纵然有镇抚司,可这官员贪腐彻底杜绝了吗?没有。各地如果遭遇天灾变故,官员该中饱私囊还是中饱私囊,这是人性,更是从古至今,官场都默认的潜在规则!”
“莫侯想必心里一定不快对吧?可我周某说的是大实话,灾民流离失所,你今天餵饱了明天饿到了,他们就会抱怨,就会不满,最后甚至激起民变。你以为那些个官员仅仅是贪?不,很多事都得他们去做,都得他们去卖命!”
莫应弃仍旧没有回答,反而抱起面碗,喝了一大口汤,隨后他这才擦了擦嘴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味道不错,可就是葱花放的少了些,不过这是我个人口味的问题,大相公不必在意,反正你府上的厨子日后你也是用不上了。”
说罢,莫应弃低头又吃了两口后,这才抬头说道:“大相公说的是,虽说下官觉得这是在放屁,可哪怕是下官这么想,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所以官员將賑灾款贪墨,將米麵换成猪才吃的糠料,是不是也是因为在您,在那些您所谓的卖命的官员眼中,他们压根就不是人?是畜生,我这么理解没有错吧?”
“那不然呢?莫侯,不要说我倚老卖老,您如今不过二十,北境纵然苦寒,可倒也算是能吃的上饭的。”周楚天把玩著手上的酒杯。“你可曾见过易子而食?可曾见过砍下自己的手脚充飢?有些灾区地势凶险,物资要运过去只怕都要费好大的力气,更別说有些地方暴雨持续,道路泥泞,这些都得他们这些你所谓的贪官去做”
“大相公,您误会下官的意思了。我认可你的话,但我最开始也提过了,我一直觉得,这是在放屁。”莫应弃突然打断了周楚天。“再有道理,可您刚刚还是在放屁,这天下官家为主,臣子为辅,官家受天下万民膜拜供养,可同样的官家也要做天下万民之父,同样也要供养百姓。”
“朝廷大小官员,他们的体面,尊贵,他们的俸禄都是取之於民。或许吧,带入您和您门生,和您那些所谓卖命之官员,你们的理论是对的,毕竟这都是为了让自己的罪恶变得合理,或者说给自己找一个更贴切的理由。”
“你看,前人中贪官有多少?清官又有多少,大势所趋,形势所迫,大相公,您的话下官不是不懂更不是不明白。以你我今日为界限,在今日之前,贪官污吏根绝不了。今日之后,你我皆身死的后世,贪官仍旧会存在,且永远都是清官如沧海一粟,贪官如过江之鯽一般。”
“所以啊,我理解你,但,还是那句话,放屁罢了。当年我在北境,我师傅这个人啊,一介武夫,只怕能完整读完的书本不过十本,能认得白切鸡不是叫花鸡就不错了。”
正坐在一处屋顶的谢清风,没来由地打了好几个喷嚏。一边揉著鼻子,谢清风一边没忍住骂了一句:“他妈的,这感觉真不舒服,总觉得背后有人在说我,大概率还是我逆徒。”
暗中腹誹了自己徒弟几句,谢清风目光转而向下。下方火把通明,將那一片照的宛如白昼一般。
不少禁军聚集在了一处,正在检查手中的火銃。谢清风看到那些个火器,心里也是忍不住一阵后怕。
“乖乖,时代是真的要变了啊。过去若是万箭齐发,老头子我都没在怕的。”谢清风摇了摇头。“可如今这火銃,嘖嘖嘖,真要说一起衝著我射击,只怕是老头子我都得想想能不能扛得住躲得过。”
想到这里,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院落,全真七名道士此刻正以北斗剑阵,將那老道士给团团包围住。 那道士虽说游刃有余,可谢清风却是能分辨得一清二楚,这道士的气息变得混乱了起来。
“怪哉怪哉,这俩丫头是用了什么邪门歪道之法?”谢清风又瞄了一眼角落中瑟瑟发抖的苏嫣。“真就用那丫头就能把这贼老道给阴了?不应该啊,这只听说给身上抹毒,可这吸收阴气,这怎么下毒啊?”
“当然下不了啊,可那只是对常人而言罢了。”
马车上的洛永安听到自己妹妹的话,没忍住笑出了声:“当日就叫你和我一起安心学习医术,可偏你这丫头,整日只想著和应弃跑出去玩!”
“哎呀,那只要你学会就是了嘛姐。”洛永寧嘟著嘴巴,样子竟多了一丝可爱和娇俏,当然如果她眼睛不是那骇人的血色瞳孔的话,或许会更好。“再说我也不是完全不会啊?只是类似这般手段,我始终没有你精细就是了。”
洛永安也是心里无奈,若非是因为姐妹二人是同天出生的双生姐妹,彼此感情深厚,只怕不是自己下毒杀了自己妹妹,就是自己妹妹背地里一刀捅死自己。
爱本就排他,可奈何姐妹两个对莫应弃爱入骨髓,彼此之间的感情又极其深厚。何况,曾经的美好是三人一同经歷的,既然如此,那不如日后仍旧是他们三人共同在一起。
“原本我也是做不到的,这些年从外祖母让我们掌管鷓鴣天那天开始,我每每派出的那些杀手,或是给老匹夫和那贼道人下毒,一来是测试药性,二来毒始终是毒,哪怕是那贼道人真的学会了百毒不侵之功法,可这毒素从来就不可能完全被他清除乾净。”
洛永安所用之毒,看上去每种不同,且都是自己亲手调製,江湖上只怕也是独一无二唯有她这一份而已。可也正是因此,洛永安才更清楚自己的毒有多阴险狠辣。
这些年的毒看上去毫无关係,可药性始终都在这道士体內积累。百毒不侵功法所说未必是万能的,但却实在是有效,洛永安也不指望说一下就能致命,所以她后续乾脆针对自己之前的毒素,进行了很大程度上的改进。
这些年来,那道士的饮食起居,洛永安都一清二楚。鷓鴣天的人始终盯著他,最细小的一些变动,洛永安都能推断出自己的毒到底是有效,还是无效。
而这一次,將苏嫣送过去,她每日餵食她服下的药物对苏嫣其实是真的无害,只是会改变她体內的阴气罢了。可这对常人来说毫无效果的药物,对那老道士却是要命的鹤顶红。
只要他开始吸收苏嫣的阴气,那些他误以为被他的百毒不侵功法清除,然而却还未曾离体的毒素,就会同时爆发出来。
“不过我没想到,全真弟子会这个时候过来。”
洛永安確实很意外,但想到自己父皇,她也就明白了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合理的。全真和龙虎山不同,龙虎山从太祖皇帝时期,就已然和洛家交好。
不是因为太祖是皇帝,只是单纯的双方交好,甚至当时的天师还亲自下山出手帮助过太祖皇帝。然而龙虎山正一道到底是方外之人,老天师出手后不愿被太多人关注,更不为了图所谓的功名利禄。
曾经那位老天师就直言不讳道:“贫道助陛下,非为香火钱,更不为贫道与陛下的故交,只因天下动盪,非陛下力挽狂澜不可。若后日,陛下后人如前朝般为害世人,那龙虎山也会帮助他人。”
所以龙虎山和洛家,纵使看上去没有联繫,可却仍旧保持著密切的往来。然而却真完全相反,这些年龙虎山人才辈出,纵然不轻易入世,可也广施援手,民间百姓对龙虎山也是敬仰有加。
可全真却始终以方外之人不该插手俗事,作为理由来掩盖自己不愿为百姓出力的事实。哪怕是少林寺也有不少高僧於天灾之时,亲自带弟子下山,帮助百姓重建家园。
而全真不仅对外界不闻不问,这老道士危害江湖,虽说不是自愿可也是投靠了大相公周楚天,期间更是借著这位权倾朝野的权臣之威,害死不少年轻女孩。
全真方面对此心知肚明,然而却始终是不闻不问。两相比较,洛南天对龙虎山自然是更加青睞,对全真也从无感,变成了厌恶。
曾经你全真说什么不管世俗之事,如今全真弟子如此行径,你竟也是装聋作哑,那就真的不是什么图清净修行,而是当缩头王八了。
“不过谁来都一样,虽说师叔出手更稳妥,但能別让他老人家动手冒险还是算了吧?”洛永安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都有些睏倦了,姑姑,调转车头,咱们去周府,还怀著孩子还要这么熬夜杀人实在是伤身啊”
马车外的英红听到,差点就没一口血气的吐出来。您这会儿记起来您二位是孕妇了,刚刚二殿下杀人的时候,她可是一点都没有自己的孕妇的样子啊!
不仅仅没有,只怕洛永寧还没尽兴,这也多亏洛永安提了一句留些活口,不然只怕洛永寧今晚还不知要大开杀戒到什么地步呢!
“不过好消息是,应弃现在体內的蛊,已经融合的差不多了。”洛永安看著车窗外,有些微红的月亮。“百年一遇的血月,真是老天爷都要帮著咱们姐妹呢”
“那大相公还以为自己面对的是咱们家应弃一人,可笑啊他哪里会明白,如今的我们三人既是一人,一人,即是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