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自己戴上链子,还是下官,送您一程?”
莫应弃將一副镣銬扔在了地上,那双红瞳中仿佛有火在燃烧一般:“周大相公,一切都已然尘埃落定了,您这无谓的抵抗,只不过让您看上去无比的滑稽可笑罢了。
莫应弃是真的想笑,没有兵权,任何所谓的挟制都不过是一时困境罢了。兵权在官家手上,你周楚天除了没有用处的巡城兵马司,几乎无人可用无兵可调。
死士?大兴这种內有优秀禁军,镇抚司,外有沈家军鷓鴣天的特殊王朝,拼人力你周楚天再如何也是拼不过的。
除开太祖初期,天下未定,一些坐拥兵马的诸侯蠢蠢欲动,之后的大兴就再未有过一次谋反叛逆之事。
原因无他,太祖此人虽出身草莽,可却清楚棋看五步的道理。眼前的一切再重要,都不过是花红百日,百日之后自当凋零。
防人,用人,一个君王必须要做到这些平衡和考量。太祖当初就是看中沈家的忠心,所以才会在自己在位时就给予沈家祖先信任和託付。
沈家也没有辜负太祖,几代忠勇,兢兢业业,让大兴歷代皇帝不需担心兵权的制衡。
周楚天不是没有思索如何分化沈家的兵权,没想到最后竟是逼得先帝乾脆完全託付沈家,更是精心安排,让洛南天娶了沈家女儿情投意合结为连理,將她扶为皇后。
沈家从护国重臣,更是直接跃升为了皇亲国戚,如此一来沈家更是和皇家亲密无间,这让周楚天彻底丧失了后路。
“没有兵权,你就註定威胁不到官家,纵然你门生遍布天下,可始终不过都是文官。”莫应弃手中的倭刀时不时挽一个刀花。“纵然你可以在政务上制衡官家,可只需要官家腾出手,这些都不是问题。”
其实莫应弃很好奇,这明摆著的事,为何这名动天下的第一权臣,竟似乎完全不清楚一样?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这些没有任何意义?”周楚天也不理地上的镣銬,而是自顾自地坐下,甚至还倒了一杯酒。“说实话,凭我的资歷,地位,我真心和寧无涯一样,忠於官家或是早些当权告老还乡,我如今都落一个寿终正寢的下场。”
“官家非残忍之人,文治武功恕我直言,比起先帝还出色。一年之间平定逆王,在我的压力下还能將朝政打理的井井有条,用人上也是不拘一格,尤其处理江浙事宜时,这莫侯也是看到的,你以为只靠沈宪一人而已?哈,若非官家又是王命旗牌,又是让沈宪兼著兵部侍郎的差事,江浙的事又怎么那么容易就能完全处理好?”
“一个君王,哪怕是自己亲家,哪怕是知道沈宪有能力,可能做到这点也不容易了。这不仅仅是知人善任,更是一种勇气和一种自信。对比之下,先帝就不具备这一点。”
“哦不对,是先帝的小心和教诲,不然哪有如今的官家,这样说才对。”
莫应弃也不回答,只是听著他如同自言自语一样的嘮叨。直到他说完,莫应弃才突然嗤笑出了声:“你知道吗大相公?有时我看著你,就像是看一个明知自己错了,可却不愿承认自己错误,和自家老爷子撒泼打滚的老太婆一样。”
“哈哈哈,莫侯,你莫要用这种方式激怒我。”周楚天似乎並不在意一样。“我周某人如今这一步无怨无悔,我做的任何事,好也罢坏也罢,落子无悔,无愧於我自己就好!”
“是啊,可你愧对的是先帝,是天下百姓,是那些认你这为清流之首的大小官员。”莫应弃也不生气,语气中毫无一丝激动,甚至还带著一种轻鬆的笑意。“不过我猜你不在意,因为对你而言,只怕任何人都不是人,连亲生儿子都可以捨弃,我真不知道你到底还有什么不能放弃的?”
“那是他自己蠢!”
周楚天突然情绪激动了起来,眼中竟出现了红血丝:“我的儿子,竟然告诉我,我的想法是错误的?哈哈哈,滑天下之大稽,君王不想办法统一权力,遏制百姓,杜绝一切造反的可能,为民谋取福祉,广开港口贸易,放权於外人,甚至监察百官以镇抚司胁迫,这本就是亡国之相!”
“所以,你儿子当初的事,是你做的?”莫应弃脸上的笑意突然消失了。“呵,难怪你和张大人能尿到一个壶里,都是得了不害自己儿子就不舒坦的毛病是吧?”
“没用的棋子,哪怕是我儿子,我也不会要了。”周楚天的情绪竟突然又平復了下来。“我从不认为我哪里有错,若要治理天下,就必须明白权力的重要性。君王凌驾於眾人之上,是一国之主,百姓只要饿不死就好,愚民永远都是最好控制的。
“我自是清楚,这天下造反的从来都是种地的,可我不会让他们造反。莫侯,恕我直言,我再如何和官家,和先帝过不去,民为本的道理,我比你们清楚!”
门突然被推开,一名飞鱼卫脸上带著血,提著绣春刀走了进来:“回稟侯爷,周府上下已然镇压完毕,只是”
“那道士不需要管,有人会处理。”莫应弃头也不回地说道。“对了,厨子杀了吗?”
“啊,这倒是没有。”
飞鱼卫被莫应弃一句话说的有些摸不著头脑,怎么这么多人你不问,非得问厨子杀没杀?莫应弃点了下头,隨后指了指桌上:“找几个没杀的下人过来,將这酒菜撤了,吩咐厨子,做两碗阳春麵来。”
“侯爷,不马上缉拿犯人吗?”
“哎,话別这么说,到底官家还没有旨意,他还是当朝首辅大臣。”莫应弃收刀入鞘,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周楚天的对面。“酒就別喝了,告诉厨子,面要大碗的,做宽些,多加些肉丝最好。” 飞鱼卫还想再说什么,可莫应弃对他点了点头,他也就不再说什么,只是继续稟报导:“禁军那边如今已经架起了火銃,那道士如今被突然出现的七名道士围攻,是否要开火?”
“等那七个不行了再说。”莫应弃拿出块手帕擦了擦脸上的血。“哦对了,不必在意那七名道士的死活,若他们不行了,一起杀了就是。”
“哈哈哈,莫侯如今是真的学会了。”周楚天没忍住笑出了声。“全真弟子过来帮著你们挡住了道长,你如今这是要卸磨杀驴不成?”
“要没有他们,那道士也必死。”莫应弃满不在乎。“这道士在你府上这么多年,他们不是不知。全真这些年没有清理门户,任由著道士伤人害命,所以於下官而言同罪论处。”
“好一个同罪,莫侯,矫枉过正,难免遭人记恨。”
“无所谓,目的达到就好,某些方面上您大相公比起我可要残忍得多了。”
门又一次被打开,几名下人战战兢兢地进来,將桌上的酒菜收拾了下去,还用抹布將桌子给擦乾净。
“莫侯真是大方,到我家用我的厨子请我吃麵。”周楚天看著自己家丁被飞鱼卫押著离开,这才慢慢开口。“只是想不通啊,莫侯您这是葫芦里卖什么药呢?”
“我从北境离开时,我师傅就给我下了一碗麵。”莫应弃挥了挥手,一边刚刚留下的禁军端了茶水过来摆放在了桌上,隨后才施礼退下。“他和我说啊,离开时是该吃饺子的,按北境的风俗,可他希望我能平安,所以就当是我已然报仇归来,所以给我下了一碗麵。”
“大相公,您就不同了,毕竟您如今的结果,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了。所以,您也就等於是到了终点,所以下官自然是要让您吃碗麵条不是吗?”
莫应弃一边说,一边將茶杯倒满推到了周楚天的面前:“您有句话说错了,哪怕是您真就手眼通天,真的还有后手,今日我都得履行当初我的诺言。”
“哈哈哈哈,可以,莫侯,不过我觉得我说的很明白了吧?”周楚天拿起茶水一饮而尽,竟也不在意这茶水尚热。“您如此聪明就该明白,周某从来都不是被你击败的,更不是二位殿下,也不是官家。”
“我不否认,因为你如今做的一切都是自己在作死。”莫应弃耸了耸肩。“你一开始就知道这场所谓的谋逆,註定不会成功。哪怕是你什么都不做,只是以自己门生为资本,可官家迟早也会一个个將他们换掉。”
“就如同你我刚刚所说一般,兵权你没有,剩下的说再多都毫无意义。想夺权,想控制朝政,最重要的就是兵权在手。曹操可挟天子以令诸侯,一来汉室江山早已形同虚设,二来他手握重兵,满朝武將皆是他的部下。”
“可您虽然位极人臣,唯独没有兵权,你的人也渗透不进兵部,更別说在外征战的沈家军,边军等等。从一开始这场君臣之爭,你就清楚自己的是输家。”
这也是莫应弃觉得好笑的地方,一场必输的爭斗,对方心里甚至还清楚这一点,周楚天却还是执意要继续下去。
胳膊拧不过大腿,若洛南天是幼年天子,或是软弱无才,这也便罢了。可奈何不是,洛南天有才有德,又经歷过先帝的锤炼,七子夺嫡之乱,才一年多,腾出手的洛南天就將这位大相公压的喘不过气来。
“我自然是知晓,甚至当日和莫侯夸下海口,说杀我的人早就不在,这种话也不过是一句狂妄之语罢了。”周楚天自己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周某几十年辅佐先帝,从龙护驾,如今落得这个下场,我不后悔,我只是后悔,忠言逆耳,无人愿意听从,更无人愿意理解。”
“你什么忠言逆耳,你的理论连你儿子都觉得不合適。”莫应弃被他这番话给说的气笑了。“周大相公,从来时光都是向前的,人心亦是如此。”
“哈,莫侯,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你。”周楚天显然不愿,更不屑和莫应弃谈论这个话题。“成王败寇,周某自知一切都不过是迟早的事,只是周某到底位极人臣多年,让周某甘心受死,哪怕不可能。”
正说著,门第三次被推开,下人將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麵摆在了桌上。莫应弃也不客气,而是直接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麵条,吹了吹就吃了下去。
“该说不说,大相公府上厨子手艺是真的不错。”莫应弃不禁点头道。“这面做的不错,不知这位师傅您是从何处寻得的?”
“黄河附近,那年发大水,他逃难入京,刚好我府上缺厨子,这人胆子也是大,硬是跑来询问。”周楚天没有吃,只是看著眼前的应弃皱了皱眉。“这人手艺確实好,在我府上多年,只怕比起御膳房的厨子也不遑多让了。”
“哦,我记得当初黄河大水,您还跟著给先帝添过堵吧?”莫应弃一边说,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不怕这厨子家人饿死,或是被水淹死,报復您这不作为的首辅大臣?”
“哈,大字不识一个的厨子,他懂什么?”周楚天冷笑了一声。“天下想杀周某的人何其多?可周某不是还好好的坐在这,和莫侯吃饭?况且莫侯说错了,周某並非和先帝较劲,只是权衡利弊罢了。”
“什么利弊?”
“当时国库充足,各省粮食抽调的话,速度也是极快。可这百姓啊,你不能惯著,死个把人算什么?非得他们最绝望的时候,让才能看清谁是天下之主!”周楚天几乎是斩钉截铁地说道。“君王安天下,却也该明白如何控天下,人都是贱骨头,你不打几巴掌再给点甜头,他们只会把胃口越养越大!”
“可我怎么听说,当时黄河大水,您的下属不仅仅拖延賑灾钱粮发放,还暗自剋扣,导致灾民被饿死?”
莫应弃突然抬起头,脸上带笑,眼神却如刀一样盯著他:“周大相公,所以您的权衡利弊,就是让百姓可以获救之下,玩弄他们的生命,再让自己的下属搜刮这些賑灾款?”
“什么叫必要?非得赤地千里,尸横遍野,您才觉得这是大事?还是说这样,也不大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