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准备好了吗?”
城镇大厅的二楼,萝拉医师站在窗边面色严肃地问。
“呼”
唐纳德有些紧张地深呼吸了几次,隨后无声地点了点头。
他看向站在床对面身材高挑的艾米莉医师,確定对方也准备好后才缓缓伸出右手。
床上的小莎莉无声抽泣著,她紧闭著眼睛,淡淡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似的。
温暖大手覆盖在她胸膛,仿佛是因为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小莎莉原本有些痛苦的表情终於舒展了许多。
“开始吧。”
唐纳德深吸一口气,隨后慢慢闭上眼睛。
站在床两侧的医师对视一眼,同时伸握住了小莎莉骨瘦嶙峋的手。
温暖的淡绿色萤光亮起,淡淡的生命气息逐渐將这个可怜的孩子包裹。
与此同时,唐纳德的感知也进入到了她的体內。
血液在咆哮。
小莎莉心臟中那些被囚禁多时的血液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它们裹挟著自己主人这些年积攒出的力量,向著关押它们的囚笼发起了衝锋。
血液就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它们配合默契,齐心协力,將无数微小的血因子聚拢合一。
而唐纳德,就是它们这场战役的指挥官。
一次,两次,三次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控制著血液向那层屏障衝击多少次了。
反正要比上次多得多。
柔和的生命能量供养著这具脆弱的身躯,也带给了唐纳德更多的机会。
直到小莎莉再也承受不住血液衝击屏障带来的痛楚,他才选择停下。
而到了这时,那根血管处的裂缝已经勉强能让血液流通了。
看著小莎莉虽然满是痛苦,但气色明显好了许多的脸庞,唐纳德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很有效果,这次撞开的裂缝要比上次大多了。”
他將成果简单描述给两位医师,同样的笑容隨即在她们脸上浮现。
“您估计还要多久才能衝破那道神秘的『锁』呢,唐纳德·弗朗西斯阁下?”
往日里沉默寡言的艾米莉医师破天荒地主动询问道。
“这不好说,艾米莉小姐,真的不好说。”
唐纳德先是惊讶了一下,隨后严肃地说:“根据我的推断,那应该是一道旧神留下的枷锁印记,而我们只不过是凡人。”
艾米莉抿了抿嘴,刚出现的笑容也不由得消散了不少。
“不过”
她抬起头,只听那个身材比刚来波恩时高大不少的年轻贵族这样说:“从今天开始,我们每天的早晚都要进行这样的尝试。”
“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总有一天我们將会打破神的枷锁。”
“到了那个时候,我想这个可怜的小傢伙就能和其他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奔跑在阳光下了。”
听著这个人话语中蕴含的充沛感情与力量,艾米莉原本暗淡许多的眼睛重新焕发了光彩。
“我相信您,唐纳德阁下。”
她隱藏在面纱下的嘴唇微微翘起。
“那就这样决定了。”
唐纳德笑著点了点头,隨后从床上抱起小莎莉,“辛苦你们了,早点休息。”
“这是我们的职责,唐纳德阁下。”
站在旁边久久未出声的萝拉这样说。
“你看,我就说他不是那样的人。”
艾米莉撇了撇嘴,不置可否地问:“那又如何呢?”
萝拉坐到自己的床上,用手撑著床边微微欠身,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你到底想说什么?”
艾米莉皱起了眉,“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唐纳德阁下究竟是什么人,和我有什么必然的联繫吗?”
“当然有了,我亲爱的艾米莉医官。
萝拉笑眯眯地说:“他是个好人,不是吗?”
“如果只看他来到波恩镇后所做的一切,那確实算得上是一个好人。”
艾米莉坐到自己的床上,与她面对面说道:“但不要忘了,萝拉医师,他现在只不过是一个没落家族的成员。”
“他甚至都不是这个家族的族长,只是一个名义上的继承人而已。”
“所以呢,你还有別的选择吗?”萝拉反问道。
“我——”
艾米莉沉默下来。
“我能看到他身上那如同火焰般蓬勃的野心,艾米莉医师,”萝拉坐直身体,认真地说,“或许他能创造奇蹟呢,我觉得可以赌上一把。”
“这是吾主给予你的提示吗?”
“不是,这是我的直觉。”
艾米莉有些烦躁地和衣躺下身,背对著她说:“让我考虑考虑吧,萝拉。” “等吾主的神圣教堂建立完毕,我会问一问祂的。”
“我希望你能儘快,”萝拉也躺了下来,望著灰扑扑的天花板说,“毕竟,我亲爱的艾米莉,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她在某个单词上加重了语气。
“少爷,您真的要收养这个孩子吗?”
长桌前,库伯拔掉酒瓶上的瓶塞,一脸忧虑地问。
“不然呢?”
唐纳德將杯子推到他面前,“你不觉得这孩子很可怜吗?”
“北境上像她这样可怜的孩子多了去了,您也不能见一个就收养一个吧”
“为什么不能?”
库伯心中一惊,抬头却发现自家少爷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孤儿是最容易培养的,我亲爱的朋友。”
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面含深意地说:“操作得当的话,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在未来將成为弗朗西斯最忠诚、最锋利的枪刃。”
“您的意思是”
“库伯,”望著这个从绿水城开始就一路跟隨的胖胖管事,唐纳德微笑著说,“等黑玫瑰商会的人来了之后,我需要你出面跟他们做一笔生意。”
“什,什么生意?”
“替我收罗北境中那些孤儿,年龄最大不超过十岁,最小不低於四岁。”
他自顾自拿起一片燻肉塞入口中,模糊不清地说:“他们可以在全北境搜集一圈,有多少我要多少。”
“可,可这不就跟购买奴隶——”
“不一样,我的库伯老爷,这完全不一样。”
唐纳德摇起头,“奴隶是奴隶,孤儿是孤儿。”
“奴隶是没有人权的,而孤儿,”他看向怀中沉睡的女孩,“他们是人,是受帕温与波恩双重法律保护的公民。”
“我会將他们养在西边的古堡里,每天给他们提供足够的食物。”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按照最严苛的要求进行训练。”
“您是要”
库伯愣愣地盯著自家少爷,甚至都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音。
“我要把这些孩子培养成,只忠诚於我一个人的精锐军队。”
“而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唐纳德直视著他闪烁不停的眼睛,“库伯,当你在那天早上决定帮助我时,你与我的命运便紧紧交织在一起,只有死亡才能將我们分开。”
“可,可这也太”
在唐纳德的示意下,这位二十六岁的管事拉开椅子坐下,用力搓了搓脸后苦笑著说:“少爷,我明白您的意思。”
“当那天早上我將身子压在您的背上时,我就已经下定决心赌一把了。”
“其实我一直好奇,”唐纳德端起酒杯,“为什么那天早上你会选择帮助我?”
“相比起刚刚认识,且完全不知底细的我,莫伦那傢伙应该更值得你信任吧?”
“您说的对。”
库伯给自己倒了杯酒,神色复杂地说:“如果按照当时的情况来看,我最好的选择其实是掉头离开。”
“您是那位替身,莫伦剑士杀了你后也不会对我怎么样,恐怕就是些打骂外加威胁而已。”
“而如果您杀了莫伦剑士,想必我也不会和这件事牵扯到什么深层的联繫,或许会因为违反规定从而降职罚钱,但也就是如此了。”
“不。”
唐纳德笑著摇头,“如果当时是他杀了我,那接下来他就会提著剑追到楼下,將你刺死在柜檯里。”
“为什么?”
库伯有些不解。
“因为莫伦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一个喝酒喝坏了脑袋的暴躁蠢货。”
他低著头,大片阴影將他带有斑驳红痕的眼睛笼罩。
“他一定会杀了你,不光是因为他个人的脾性如此,还因为弗朗西斯这个名字不容褻瀆。”
“他怕我將这件事泄露出去,所以会灭口,您是这个意思吗少爷?”
库伯沉默下来,过了会才苦笑著说:“这么说来,当时我咬牙做得决定竟然是正確的?”
“不一定,我的朋友。”
唐纳德將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谁知道呢,”他耸了耸肩,站起身为自己重新倒了一杯酒,“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我只能做到现在这样了。”
“我清除了黑雾森林的威胁——虽然我也不知道那片森林怎么突然间变得如此好对付,我在波恩镇站稳了脚跟,现在除了他之外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我的地位。”
“除了你,库伯。”
房间內的气氛骤然变得凝重起来。
唐纳德自顾自坐回椅子,头也不抬地说:“我有一个问题库伯,你真的忠诚於我吗?”
“我当然——”
“那件事情过去了这么久,我想知道的是,你在这期间有没有產生过动摇?有没有后悔当时做出的衝动决定?”
唐纳德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著这位胖胖的北境男人。
“库伯我的朋友,你愿意加入弗朗西斯,在名字后冠以家族姓氏,並且此生只忠诚於我一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