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暗河传时空。
暮色如血,浸染著巍峨的天启城。
城门早已紧闭,铁闸森然。城墙之上,篝火与火把连成一条不安跳动的火龙,映照著甲冑寒光。
探马流星般穿梭於各条驰道,带来远方晦暗不明的消息。
整座帝都,仿佛一头绷紧了全身肌肉的巨兽,在黄昏中屏息凝神,肃杀之气瀰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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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通衢要道。
廝杀声、真气爆鸣声、金铁交击声混杂成一片死亡的乐章。
地上已倒伏数十具尸体,皆非寻常士卒,而是气息彪悍的武林高手。
战场中央,一人独立。
他头戴狰狞的修罗面具,遮住全部面容,唯有一双眸子在暮色中亮如寒星。
手中一桿混铁长棍非金非木,此刻却缠绕著刺目欲盲的金色雷霆,隨著他每一次挥动,便炸开一片绚烂而致命的雷网,所向披靡。
“噗!”又一名高手被棍梢扫中胸膛,吐血倒飞,眼中满是惊怒与不甘,嘶声吼道:“你到底是谁?!
白起、王翦早已率军出征,天启城中明明只剩剑圣盖聂一人镇守!
你你究竟从何而来?!”
“哼。”
面具下,传出一声冰冷得不含丝毫情绪的嗤笑。
手持无极棍的武者缓缓抬头,金色雷光在他周身跳跃,声音透过面具,带著金属般的迴响:
“谁告诉你,天启无人?”
他手中长棍一顿,杵在地上,剎那间,以他为中心,地面蔓延开细密的金色电蛇。他昂首,声震四野:
“吾乃,天启四守护——”
“白虎,列西方位!”
“天外天的余孽,”
他目光扫过那些挣扎或恐惧的面孔,带著一丝不解的漠然,“天幕早已昭示未来,尔等皆当归於陛下麾下,共筑盛世。
为何还要行此飞蛾扑火、自取灭亡之举?”
“归顺?哈哈哈!”
一名重伤倒地的天外天教眾咳著血,状若疯狂,“我等建立『天外天』,百年夙愿便是反攻中原,光復旧土!
让我等臣服於一个黄口孺子?
痴心妄想!”
另一人亦狞笑起来,指向其他方向:“就算你白虎神通盖世,拦得住我们西方一路,难道还能分身去救南方巴蜀、东方滎阳、北方边关不成?
四路齐发,天启必破!
你一人,能挡天下大势?!”
姬若风闻言,竟轻轻笑了起来。
他不再看这些败军之將,目光悠然投向南方遥远的天际,仿佛能穿透群山阻隔。
“四方烽火么”
“这,就不劳你们这些將死之人费心惦念了。
话音落,无极棍再起,惊雷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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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入蜀咽喉,崎嶇山谷。
这里已成为一片惨烈的绞肉场,尸骸枕藉,血腥气混合著一种甜腻的诡异香味,令人作呕。
山谷中瀰漫著淡绿色的雾气,所过之处,草木凋零,鸟兽绝跡。
王賁手持染血长剑,立於一处高坡,眉头紧锁成川字。
他麾下的士卒虽勇悍,但此刻不少人都面露青紫,行动迟缓,显然中了剧毒。
“將军!新编练的『破甲营』尚未纯熟,无法在毒雾中结成『锋矢大阵』!”
副將踉蹌奔来,急声道,“唐门这帮杂碎,竟布下这千里毒瘴!
兄弟们吸入毒雾,身体滯涩,浑身乏力,已倒下一大片了!”
“该死!”
王賁一拳砸在身旁岩石上,碎石飞溅,“立刻派人,星夜兼程赶回天启!请端木蓉姑娘、白鹤淮神医,还有暗河慕家精通毒术的高手火速前来!研製解药,破解毒阵!”
“是!”
副將领命欲走。
就在此时——
“鏘——!!!”
一声清越无比、穿云裂石的凤鸣,毫无徵兆地从极高远的苍穹之上传来!
剎那间,赤红的光芒照亮了半边暮空!
只见一道巨大的火凤虚影,裹挟著焚尽八荒的炽热,自九霄云外俯衝而下,目標直指山谷中瀰漫的毒雾!
火凤过处,那连內力都难以驱散的诡异毒雾,竟如同遇到克星一般,发出“嗤嗤”的声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退散!
灼热的气浪席捲山谷,却奇异地避开了下方的朝廷士卒,只將毒雾与隱匿其中的唐门暗器焚烧一空!
待红光稍敛,火凤虚影收敛,眾人这才看清,那竟是一桿通体赤红、枪锋犹如凤凰喙尖的长枪!
而持枪者,一袭青衫,身形挺拔如松,面如冠玉,正是雪月城三城主——
“枪仙,司空长风!”有人失声惊呼。
敌军阵中,被眾多唐门高手簇拥的唐老太爷,此刻鬚髮皆张,目眥欲裂,厉声喝道:“司空长风!
天幕之上,你的结局早已註定!不过是为那萧氏小儿守门护院的看家犬!
你真要摒弃枪仙超然之名,向一个乳臭未乾的皇帝俯首称臣,与我唐门为敌?!”
司空长风手腕轻旋,那杆威震天下的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赤弧,枪尖斜指地面,燃著不熄的流火。
他闻言,轻轻一笑,笑声温润,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力量。
“枪仙之名,是天下朋友抬爱。
不过,世人叫得久了,倒让我自己也差点忘了”
他顿了顿,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声如洪钟大吕,瞬间压过了山谷中的所有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我司空长风,亦是——”
“天启四守护之朱雀,列南方位!”
声音迴荡,山谷寂静一瞬,隨即朝廷军阵中爆发出震天欢呼!
王賁一直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低声道:“好一个枪仙不,好一个朱雀使。
明大义,识大体,有他在,巴蜀门户,稳了。”
但他眼中的忧虑並未完全散去,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更加遥远、战报更为激烈的——
东方,中原腹地,滎阳战场。
烽烟遮天蔽日,战鼓声、喊杀声、惨叫声响彻云霄。
这里地势险要,乃拱卫天启的东面咽喉,素有“得滎阳者得中原”之称。
中军大帐內,老將王翦立於巨大的行军沙盘前,面色沉凝如水。
沙盘之上,代表敌军的黑色小旗密密麻麻,正从几个方向朝代表滎阳的红色標誌合围。
“大將军!南阳急报!”
一员副將浑身浴血,冲入帐中,“无双城与南诀军合流,正猛扑武关!
前任城主刘云起、现任城主宋燕回,连同几个闭关多年的老怪物全都出来了,这是要拼光家底,打通通往中原的侧翼!” 王翦目光锐利,伸手从沙盘旁取过一面代表南阳驻军的小旗,稳稳地插在武关位置,冷哼道:“武关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守关的皆是百战精锐,粮草充足,凭他们,攻不破。”
他手指点向代表无双城势力的標记,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嘲讽:“至於无双城那些人苏暮雨和苏昌离,早已领著暗河的人在那里等著他们了。
就凭刘云起、宋燕回之流,想从『送葬二人组』手里討便宜?
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可是大將军!”
另一副將指著沙盘主战场,声音急促,“南诀主力尽出,不计代价猛攻滎阳正面!
他们隱藏多年的武道高手这次全都现身了,混在军中,专杀我军將领,破坏器械!
看这架势,他们是看到了天幕上陛下的手段,怕日后再无机会,要趁现在拼死一搏啊!”
“怕?”
王翦猛地一掌拍在沙盘边缘,沉重的实木案几都为之震颤,他身上玄铁重甲发出鏗鏘之鸣,“他们不是怕!是不甘心!
不甘心从此沦为帝国案板上的鱼肉,要做这最后疯狂的撕咬!”
他虎目圆睁,杀气冲天:“但有我王翦在此,滎阳便是铁壁铜墙!
谁也休想逾越一步!”
“报——!”
一名哨探连滚爬入,“大將军,敌军发动总攻了!
攻势前所未有的猛烈!”
王翦“鏘”一声拔出佩剑:“隨我上城!”
滎阳城头,已成修罗场。
滚石檑木如雨落下,箭矢交织成网,鲜血浸透了每一块墙砖。
王翦刚登上城楼,便见敌军潮水般涌来,而在那汹涌的兵潮中,数道气息格外凌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避开主要防御,正快速向帅旗所在位置逼近!
“保护大將军!”
亲卫厉喝结阵。但其中一道黑影速度最快,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瞬间突破拦截,一抹淒艷的刀光直劈王翦面门!
刀未至,那股斩断江河、灭绝生机的霸道刀意已让人呼吸困难!
“当——!!”
火星四溅!
王翦横剑稳稳架住这必杀一刀,脚下城砖龟裂。
他目光冷冽如冰,看向偷袭者——一个面容阴鷙、手持奇形弯刀的老者。
“南诀刀仙?”王翦声音沉稳,“想不到,你也做起这藏头露尾、行刺暗杀的勾当。”
那刀仙一击不中,飘然后退数步,持刀冷笑:“武成侯王翦,虽初出茅庐,却已威震天下,被那萧氏小儿视为肱骨。
杀你,不做足十成准备,如何能成?”
“可惜,”王翦剑锋抬起,指向他,“你还杀不了本將。”
“是,单打独斗,老夫或许杀不过你这后起之秀。”
他眼中闪过狡诈,“但老夫可以伤你,缠住你!
让你无法指挥大军!主帅失位,军心必乱!
这滎阳,照样要破!”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动,刀光化作漫天幻影,不再求一击必杀,而是如附骨之疽般缠向王翦,刀刀狠辣,逼其全力应付!
王翦眼神更冷,正要施展杀招破局——
“倏!倏!”
两道身影,毫无徵兆地自城楼內侧飞掠而上,轻盈如燕,正好落在王翦身前,挡在了刀光之前。
其中一道清冷如月华的剑光后发先至,“叮”一声脆响,精准无比地格开了这刀仙变幻莫测的一刀。
来者是一男一女。
男子俊朗英挺,眉宇间带著飞扬跳脱之气;
女子容顏绝美,气质清冷如雪山寒莲,手中长剑秋水盈盈,方才那一剑正是她所发。
这刀仙被剑气迫退半步,眼神惊疑不定:“你们又是何人?”
持剑女子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声音清越,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心月。”
她顿了顿,与身旁男子並肩而立,气息隱隱相连,声传城墙:
“天启四守护之青龙,列东方位。”
“青龙使?”
这南诀刀仙是一怔,隨即恍然,看向李心月身旁跃跃欲试的男子,冷笑道,“那这位,想必就是雷梦杀了?
听闻你们夫妻二人,一个出身剑心冢,一个来自雷家堡,倒是好大的名头。”
雷梦杀原本正昂首挺胸,准备接话,被点名后更是眼睛一亮,却听妻子已自报家门。
他连忙凑到李心月耳边,压低声音,带著点委屈和期待:“娘子下次这么威风的场面,能不能让我先自我介绍?
我也想体验一下报出名號震慑群雄的感觉”
李心月微微侧首,瞥了他一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雷梦杀瞬间打了个激灵,立刻换上一副諂媚笑脸,摆手道:“不不不,娘子你来!
你负责威风,我负责嗯,我负责给你捧场!
我就是青龙使身边最忠诚的隨从!”
他俩这边小声嘀咕,城下战场却已再生变化!
只见那些跟隨南诀大军攻城的各方武林高手,此刻纷纷遭遇阻击!
雷霆炸响,火光冲天,一道道矫健身影或是施展精妙武器,或是引动霹雳火药,在南诀军阵中製造出大片混乱。
王翦俯身下望,只见雷门雷轰、雷云鹤、雷千虎等人不知何时已率眾多雷门弟子杀到,他们並不与大军正面硬撼,而是专挑那些混在军中的高手对决,雷火弹、霹雳子四处开花,炸得南诀军阵脚大乱,推进势头为之一滯。
“是雷门豪杰!”城头守军精神大振。
南诀刀仙见状,心知事不可为。
南诀主將见雷门介入,高手受制,军队混乱,也只得恨恨地咬牙,下令鸣金收兵。
潮水般的敌军暂时退去,城头压力稍减。
雷梦杀与李心月这才走到王翦身前。
王翦收剑入鞘,郑重抱拳:“多谢青龙使,雷將军出手相助!
若非二位及时赶到,王某今日恐要费一番周折。”
雷梦杀连忙还礼,笑容爽朗:“武成侯客气了!
分內之事,分內之事!
我们雷家堡和剑心冢,那可都是皇帝陛下最忠实的臣子!”
李心月却望向北方,眉间隱有忧色:“王將军,我听闻北境有变,北蛮勾结境內不肖士族,破关而入,直逼天启?”
王翦面色也凝重起来,望向北方的目光锐利如刀:“不错。
北地一些世家,利令智昏,竟敢私开边关,引狼入室!
所幸燕赵之地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各地义民自发组成义军,协助朝廷守军,挡住了北蛮主力,保住了大部分关隘要塞。”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对那位传奇统帅的绝对信任:“如今,武安君已亲率帝国最精锐的北军北上,正寻找战机,要与北蛮主力决战,一举解决北患。”
雷梦杀闻言,不禁好奇追问:“却不知,武安君选定的决战之地是何处?”
王翦转身,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北方某处,那里山川形势险要无比。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歷史的迴响与铁血的决断,缓缓吐出两个字:
“长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