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
少白时空,光影流转映照著截然不同的神情。
天启皇城
太安帝手指颤抖地指著天幕上那面猎猎作响的黑龙旗,以及旗下沉默集结、旋即化作钢铁洪流的军阵,苍老的面容因极致的震动与某种深埋的恐惧而扭曲。
他嘴唇哆嗦,声音破碎不成调:
“他他怎么敢?!怎敢如此?!
世家大族,乃朝廷之羽翼,治国之基石!
宗室血脉,更是拱卫皇权、屏藩帝室之根本!
他他这是要自毁长城,要將这天下置於何地啊!”
这对於一生致力於平衡朝堂、制衡各方势力的老皇帝而言,不啻於顛覆认知的惊雷。
一旁,景玉王静立如雕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即便天幕中被大军围困、命运堪忧的青王萧景暇是他的亲生儿子,他眼中也未见多少悲慟或愤怒,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瞭然。
他余光瞥向身旁失態低语的父皇,心中无声冷笑:
父皇,您果然老了,也糊涂了。
皇帝?
皇帝从来就不该是“有情”之人。
所谓孤家寡人,便是要斩断一切可能影响决断的私情与牵绊。
您总赞皇孙天纵英武,却始终看不透——天幕之上那位皇孙的统治根基,早已超越了依靠世家制衡、宗室拱卫的旧有模式。
他手握的,是真正归於中央、如臂使指的力量!
是民心,是隱藏在寻常巷陌间的府兵!
是绝对的实力,足以碾压一切不服、撕碎一切阻碍的煌煌天威!
他,不需要被谁制衡。
他,本身就是规矩,是法度,是天平!
景玉王望著天幕,呼吸却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眼中燃烧起越来越炽热的光。
那面黑龙旗,那应者云集的场面,那摧枯拉朽的力量若是自己也能拥有这般绝对的权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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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月城中,明月清风也驱不散此刻的凝重。
百里东君猛地从坐席上站起,手中酒葫芦“砰”地顿在石桌上,酒液泼洒。
他眉头紧锁,望著天幕上玄甲军箭雨倾泻、轻易破城的画面,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与不解:
“这这杀戮是否太过?!
纵然叛乱当诛,首恶伏法即可!
一道圣旨便要牵连上万之眾?
祸不及妻儿,此乃古训!
此等行径,岂非岂非有伤天和,太过酷烈残暴?!”
“东君,你太著相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叶鼎之缓缓起身,黑衣如墨,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绝世凶刃,直刺人心。
他並未看百里东君,而是死死盯著天幕上那些溃散奔逃、也曾趾高气昂的乱军与想像中的世家子弟虚影。
“你只看见皇帝夷灭叛逆、处置豪强时的雷霆手段,只看见可能血流成河的惨烈,”
叶鼎之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坠地,“可你是否看见,那些被世家大族世代盘剥、在土地上挣扎求生的佃农?
是否看见,被他们巧取豪夺、家破人亡的普通百姓?
是否听见,那些埋在深宅大院地基之下、乱葬岗荒草之中的无数冤魂的哭泣?!”
他猛地抬手,指向天幕,仿佛能穿透光影,指向那些无形的压迫者:
“这些所谓的『支柱』、『基石』,他们的声名,他们的富贵,他们的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哪一样,不是踩在无数升斗小民的白骨之上,吸吮著黎民百姓的血汗而来?!”
叶鼎之眼中寒意森然:“你以为他们的万顷良田从何而来?
是巧取,是豪夺,是从百姓手中生生抢去的活命之本!
你以为他们的金山银海从何而来?
是苛捐,是杂税,是敲骨吸髓般榨乾平民最后一枚铜板!”
一旁的雷梦杀轻轻嘆了口气,他出身雷家堡,对宗族內部的倾轧与地方豪强的做派並非一无所知。
他接过话头,声音清冷:
“东君,我雷门算得上武林名门,尚不免有族人倚仗势力、欺压乡里之事。
我昔年游歷四方,见过太多被一姓一族彻底掌控的州县。
在那里,百姓世世代代为奴为仆,子子孙孙难脱桎梏,几乎成了那些大族的私產!”
他眼中浮现出见过的景象,语气带著深切的寒意:“那些膏粱子弟,生来便觉高人一等。
將人当牛马驱使,视人命如草芥。
践踏別人的尊严,掠夺別人的生计时他们何曾想过,『祸不及妻儿』?
那些被他们踩在泥里、夺去一切的平民,难道就没有父母妻儿,没有嗷嗷待哺的孩童,没有倚门盼归的白髮爹娘?!”
百里东君脸色渐渐发白,嘴唇翕动,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他出身镇西侯府,自幼所见虽是江湖风波,但家族显赫,生活优渥,对於真正底层那暗无天日的压迫与血腥,实在缺乏切肤之痛。
一直沉默的南宫春水缓缓捋著长须,发出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嘆息:“唉帝王心术,权衡之道,本就与寻常的仁善慈悲相去甚远。
慈不掌兵,情不立事,古有明训。只是”
他望向天幕,目光仿佛看到了更深处:“连青王这般身份的宗室亲王,都敢处以极刑,传首震慑这位陛下的心性之刚硬,手段之果决,甚至可说是冷酷得令人心悸。
非大仁大勇,即是大奸大恶啊。”
“可也正是这般心性与手段,”
一直安静旁观的雨生魔忽然轻笑开口,语调中带著几分玩味与不易察觉的激赏,“才能以弱冠之年,驾驭群雄,横扫六合,一统天下。
才能让万民归心,四海宾服。
也才有那份底气与魄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意味深长:
“马踏江湖,整顿这纷乱了数百年的武林秩序。
慈不掌兵,义不掌財,何况是执掌这万里河山、亿兆生灵的天下权柄?”
此言一出,眾人皆默。
连百里东君也陷入了沉思,先前单纯的愤怒被更复杂的现实考量与隱隱的敬畏所取代。
唯有李心月,她的目光始终追隨著天幕,似乎想透过光影,看到那个追隨大军入城的红衣少年。
她双手无意识地紧握,眼中忧虑深重,低声喃喃,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又仿佛是在祈求:
“无桀我的孩儿你切莫被这铁血手段迷了眼,乱了心更莫要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妄念才好”
【天幕之上,断江之畔,残阳如血。
江风卷著浓重的腥气,呜咽而过。
曾经不可一世的青王萧景暇,此刻披头散髮,被两名面无表情的玄甲军士拖向江边临时架设的刑台。
他双腿拖地,挣扎扭动,双目赤红,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他不能杀我!我是先帝血脉,是他亲兄长!他焉敢如此!焉敢——!!”
嘶吼声在江风中破碎,无人回应。
只有四周黑压压的玄甲军阵,沉默如山,冰冷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件即將被处理的秽物。
直至被强行按倒在五匹战马之间,绳索套上脖颈与四肢的剎那,萧景暇挣扎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仿佛突然看清了那高踞九天、漠然俯瞰的眼神,也仿佛瞬间明悟了那场诱他入彀的阴谋全貌。
“不——!!!”
他眼球暴突,发出了一声扭曲变形、混合著无尽悔恨与彻骨怨毒的尖嚎:
“你们骗我——!!!”
最后一个字尚未完全出口——
“啪!啪!啪!”
鞭梢破空声清脆炸响!五匹骏马在骑手催动下,猛地朝五个方向发力狂奔!
令人牙酸的肌肉撕裂声、骨骼折断的脆响,混杂著一声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惨哼,骤然响起,又戛然而止。
血雾蓬散,残肢拋飞。
曾经显赫的亲王,瞬息间化作了江滩上几块模糊的碎肉,唯有那身破烂的锦衣,还在风中无力地飘荡。
滚烫的鲜血汩汩流入江水,將岸边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暗红,又迅速被浑浊的江水稀释、捲走,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雷无桀站在不远处的军阵边缘,死死握著“心”剑,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绷得发白,近乎透明。
他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紧抿,眼中翻涌著强烈的不忍与悸动。
那血腥残酷的一幕,与他过往江湖中快意恩仇、往往留有余地的比武较量,截然不同。
身旁,王賁將军按刀而立,玄甲上沾著些许尘土,面容却如同江边礁石般冷硬。
他並未看那刑场,反而侧目看向雷无桀,声音平淡无波,却带著千钧重量,穿透呼啸的江风:
“雷少侠,对此獠亦有惻隱?”
雷无桀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乾涩:“他罪有应得。
只是这刑罚太过酷烈。”
“酷烈?”
王賁微微摇头,目光投向血色渐浓的江面,语气依旧平稳,“雷少侠,你要明白,谋逆大罪,非江湖私斗。 这不是擂台比武,点到为止,分出胜负便可。”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每一场叛乱的背后,都是权力的倾轧,是利益的撕咬。
而权力与利益之爭,从来只分生死,不论胜负。
你先前为满城无辜百姓请命时,那般愤怒急切,可曾想过——今日这江边血色,越州城內外伏尸,其源头,正是这青王永无止境的贪婪与妄念?”
王賁转过头,直视雷无桀有些迷茫的眼睛:“那许由,或许確有被逼无奈的苦衷。
但他一旦选择举起反旗,煽动战火,便不再是单纯的受害者。
今日若不以此雷霆手段,诛杀首恶,震慑宵小,以儆效尤。
他日,越州必再生乱,南诀故地便有样学样,烽烟四起。
到那时”
他语气陡然加重,带著一种冰冷的预见:“陛下若再派大军前来,便不再是『平叛』,而是『犁庭扫穴』!
届时死的,就远不止今日这万余捲入者,而是十数万、数十万的生灵涂炭!
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雷无桀浑身剧震,如遭当头棒喝。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老大夫涕泪纵横的脸,闪过城中百姓惶惶不可终日的眼神,也闪过父亲可能经歷过的、更加辽阔而残酷的战场
握剑的手,不知不觉间,竟慢慢停止了颤抖,一点点平稳下来。
原来,那高居九天之上的帝王心中,並非没有慈悲。
只是他的慈悲,不在对一人一姓的宽纵,而在对天下万民长远安寧的冷酷守护。
这铁血手腕之下,藏著的,或许是更大、更沉、也更难以言说的菩萨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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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陡然拉升!
如同挣脱了大地束缚的苍鹰,瞬间掠过血色江滩、越过千山万水,以令人眩目的速度,投向那座雄踞天下的巍巍帝都——天启!
皇城深处,御书房內。
烛火通明,將堆积如山的奏摺映照得如同另一座微缩的城池。
皇帝並未端坐龙椅,而是临窗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他手中硃笔悬停,侧脸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冷峻深邃,每一道轮廓都仿佛由最坚硬的玉石雕琢而成。
御案旁,一名身著紫袍、气质温文却眉宇间隱含锐气的臣子,正以惊人的速度翻阅、分类、摘要著各类文书。
他动作精准高效,如同最精密的仪器。
皇帝目光未离手中奏报,却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內清晰响起:“萧何,今岁帝国赋税,各州郡收缴,进度如何?”
萧何立刻停笔,转身拱手,语速平稳而清晰:“回稟陛下,北方诸州及新纳边郡之赋税,已於旬日前悉数入库。
户部日夜核验,与预算应徵之数,分毫无差。
陛下此前明旨减免新附之地及边境受灾州郡之钱粮,抚恤款项,亦已全部拨付到位。
臣可断言,今冬北地边关百姓,当可过一个少有的安稳丰年。”
皇帝微微頷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柔和的弧度:“正当如此。
北伐大捷,扬我国威於塞外。
武安君与卫青等將士,不仅摧破敌胆,亦从北蛮手中夺得无数牛羊牲畜。
帝国之胜,非朕一人之胜,当与民共饗,普天同庆。”
他略一沉吟,硃笔已在一旁空白的詔书上挥洒:“传旨:北境诸州,凡家中有六十岁以上老者,赐羊一只、牛一头;
五十岁以上,赐牛一头,御酒一壶;
五口之家,赐羊一只,御酒一壶。
以此,彰帝国大胜之威,酬边民戍守之苦。”
“陛下圣明!臣即刻擬旨颁行!”
萧何躬身领命,眼中亦有光彩。此等惠政,实是收拢边民之心的妙举。
然而,皇帝脸上的些许温和旋即隱去,如同阳光被乌云吞噬。
他放下硃笔,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萧何脸上,语气已带上了冰碴:“但是,萧何。
据你所奏,南方各州郡今年税赋收缴,又是拖沓迟缓,旧態復萌?”
萧何脸色顿时露出一丝苦笑,再次拱手,语气带著为难与凝重:“陛下明察万里
南境诸州,赋税数目最终倒是足额上缴了,可时间上,较之北方州郡,又晚了半月有余。
且据各地暗桩及御史回报,南方诸多世家大族,在催缴过程中,往往巧立名目,额外加征,中饱私囊。
最终负担,十之七八,还是转嫁到了寻常百姓肩上,其实际税负,恐比往年更重。”
“呵。”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这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森寒,“欺压的都是朕的子民,偷的是朕的赋税。
这些国之蠹虫,趴在帝国血脉上吸血的硕鼠真是,该杀。”
萧何心头一凛,连忙道:“陛下,南境新定未久,人心初附。
若骤然兴起大狱,遍地刀兵,恐激起大变,得不偿失啊。”
“朕知道。”
皇帝淡淡道,走回御案后,指尖划过一份来自越州的加急奏报,“所以,不能像北伐时那样,直接『犁庭扫穴』,一路平推过去。”
他抬起眼,望向殿外越州的方向,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清晰地映出两簇冰冷跳动的火焰:
“那就一片一片地清理,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地收拾。
慢火燉汤,亦可剔骨削肉。”
他嘴角噙著的那抹弧度,此刻充满了令人心悸的算计与杀意:“这次的越州,青王谋逆,六族从乱正好,给了朕一个再合適不过的『由头』。
他们,不过是这道开胃小菜里,最先被挑出来的几根腐肉。”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河开裂,金铁交鸣:
“萧何!传朕旨意——”
“命户部即日起,抽调精干,会同御史台,彻查南境所有州郡近五年赋税帐目,釐清每一笔钱粮去向!”
“再命罗网出动,明察暗访,给朕把那些盘踞地方、侵吞国帑、鱼肉百姓的世家大族,一个个都盯死了!证据確凿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满门抄斩!家產充公!”
“凡地方官员,有与世家勾结、私自加征、盘剥百姓者,无论官职大小,一经查实——腰斩弃市,以儆效尤!”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殿內金砖之上,也砸在萧何心头。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之后,南境上空即將瀰漫开的血色。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更无半分质疑,深深躬身,额头几乎触地,声音沉稳而坚定:
“臣——遵旨!”
皇帝不再看他,缓步走向殿外高高的白玉栏杆。
夜空浩瀚,星河低垂,晚风带著深秋的寒意拂动他玄黑龙袍的广袖。
他仰望星空,忽然问了一个看似隨意,却重若泰山的问题:
“萧何,你是否也觉得朕登基以来,杀戮过重,有伤天和,像个暴君?”
萧何跟在他身后三步处,闻言將头埋得更低,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著钢铁般的信念:
“臣从未作此想!
陛下所诛所杀,皆是蠹蚀帝国根基的硕鼠,是阻碍天下安定的顽石!
今日不除,他日必成梁间白蚁,仓中硕鼠,看似微小,却能蛀空巨厦,噬尽仓廩!
陛下此举,非为杀戮,实为治病,为刮骨疗毒!
臣唯有敬佩,绝无异议!”
“和聪明人说话,果然省心省力。”
皇帝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是讚许还是自嘲。
他依旧望著星空,仿佛在对著无形的眾生诉说:
“今日越州事后,史书工笔,天下私议,定然少不了骂朕一句『刻薄寡恩』、『酷烈暴君』。”
他忽然轻笑一声,带著无尽的漠然与讥誚:
“可他们似乎都忘了——若无朕提兵百万,一统这南北分裂百年的江山,持续的战乱会死多少人?会比今日多,还是少?”
“若无朕镇住朝堂,扫荡乾坤,那些被世家豪强肆意坑害、如同草芥的百姓,会无声无息地死掉多少?会比今日少吗?”
“若无朕建立这煌煌帝国,订立律法秩序,这天下间,又有多少人会生生世世沦为贱籍牛马,死於沟壑,连名字都不配留下?”
夜风骤急,捲起他的袍角与髮丝。
皇帝的声音,在星空下清晰无比,冷硬如万古玄冰,又带著不容置疑的绝对威严:
“在朕的帝国里,律法之下,眾生平等!
王公贵族,贩夫走卒,皆受其约!”
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实质般扫过脚下沉睡的庞大皇城,扫过想像中无边无际的疆土,最终,定格在无尽虚空:
“唯一能超脱於这律法之上的”
“唯有朕一人。”
】
“暴君独夫!!!”
“那些泥腿子如何能与我们世家大族相提並论!”
“族长,我们要发兵天启!”
“夫人,我要去天启保护陛下了!”
“我隨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