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夜色未央,三道身影在崎嶇山道上疾驰如风。
雷无桀背著昏迷的萧瑟,每一步踏下都泥土飞溅,额上汗水与血水混在一起。
司空千落紧隨在侧,不时回望来路,忧心忡忡。
东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曙光將至,可放眼望去,层峦叠嶂,哪有什么“剑心冢”的影子?
“雷无桀!”
司空千落忍不住了,声音带著焦急与怀疑,“你確定没走错?
这都跑了快两个时辰了,连片像样的瓦都没看见!你该不会又迷路了吧?!”
“不可能!”
雷无桀喘著粗气,梗著脖子辩解,“大夫说得清清楚楚,西南方向五十里!
我方向感好著呢!
定是那剑心冢隱得太深”
“咳咳”
伏在他背上的萧瑟忽然发出一声低咳,眼皮微颤,竟恢復了一丝意识,他费力地抬起手,指向左前方一片雾气氤氳的山坳,“看那边有人。”
两人循指望去,果然见到朦朧晨曦中,一个身著深蓝色锦缎短袄、梳著双丫髻的小小身影,正蹲在林边草丛中,专注地採摘著什么,身侧还放著一个小巧的药篓。
“是个採药的小姑娘!”
雷无桀眼睛一亮,隨即却犹豫了,对司空千落低声道,“千落师姐,你去问问。
我背著萧瑟,身上又是血又是土的,別嚇著人家孩子。”
司空千落点头,深吸口气,压下焦躁,快步上前,在几步外停下,抱拳拱手,儘量让声音温和:“这位小妹妹,打扰了。你是在採药吗?”
小女孩闻声,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她约莫十一二岁年纪,面容稚嫩却带著一股超脱年龄的沉静。
目光先是在司空千落脸上扫过,隨即越过她,落在后方雷无桀及其背上的萧瑟身上,尤其在萧瑟苍白如纸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琉璃般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瞭然的好奇。
“嗯。”她点点头,声音清脆,言简意賅。
“那你可是住在附近?不知是否听说过『剑心冢』?”
司空千落连忙追问,眼中充满希冀。
听到“剑心冢”三字,小女孩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她的视线再次移动,这次落在了司空千落手中那杆即便在奔逃中也未离身的银月枪上,枪身寒芒內敛,却自有不凡气度。
她眨了眨眼,忽然道:“我就住在剑心冢。”
不等三人惊喜,她已背起小药篓,转身朝密林深处走去,只留下一句话:“跟我来。
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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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无桀却瞬间汗毛倒竖,压低声音对背上的萧瑟急道:“萧瑟!
这这会不会是陷阱?
你看她,问都不多问,就带我们走?
万一是暗河或者青王的人,把我们引到埋伏圈里,那岂不是”
“咳”
萧瑟虚弱地咳嗽一声,竟带著一丝无奈的笑意,“小笨货,跟谁学的这般疑神疑鬼?
从前你可是一根肠子通到底,如今怎么连个小姑娘都防备成这样?”
“江湖险恶啊萧瑟!”
雷无桀苦著脸,如数家珍,“闯荡了这些时日,我可算明白了,江湖上有四种人最不能小瞧!
和尚、道士、小孩,还有女人!
这小姑娘一下占了俩!她能是普通採药童?”
“再囉嗦,人真没影了。”萧瑟勉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啊!等等!”
雷无桀这才发现那蓝色的小小身影已快消失在林木之间,连忙住嘴,紧了紧背上的萧瑟,和司空千落一起快步追了上去。
小女孩步伐不快,却异常稳当,对山林路径似乎了如指掌。
三人跟著她在晨雾瀰漫的密林中穿行,约莫一炷香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被环抱山势巧妙遮掩的幽静山谷,如同画卷般徐徐展开。
谷口並无显眼门户,只有几丛看似天然的修竹与奇石,但隱隱透出的肃穆之气,已非同寻常。
“小妹妹,”司空千落看著前方领路的背影,终究没忍住,“你就这么带我们进来,不怕我们是坏人吗?”
小女孩脚步未停,只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清晨的山谷里格外清晰:“你是枪仙司空长风的女儿,自然不是坏人。”
“你你怎么知道?!”司空千落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女孩微微侧头,目光掠过她手中紧握的长枪:“这杆『银月』,是枪仙司空长风早年仗之成名的神兵,后来传於其独女司空千落。
这般形制与灵韵,我还是认得的。”
跟在后面的萧瑟,伏在雷无桀背上,闻言低声嘆道:“雷无桀,这回还真让你说中了。”
雷无桀也惊了:“这小姑娘眼力也太毒了!”
进入山谷內部,三人更是暗自心惊。
看似静謐的山谷中,实则戒备森严。时有身著统一青色劲装的弟子巡弋而过,个个步履沉稳,眼神锐利,气息內敛,显然皆是修为不俗的练家子,与外界那些乱兵游勇截然不同。
迎面走来两名佩剑弟子,见到小女孩,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抱拳行礼:“小神医,您採药回来了。”
小神医?
雷无桀和司空千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愕。
被称作“小神医”的女孩,神態自然地点头,指了指身后三人:“这几位是我带回的病人。
这位是雪月城司空千落,並非歹人。”
两名弟子目光在司空千落和她手中的银月枪上掠过,又看了看昏迷的萧瑟和带伤的雷无桀,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恭敬道:“既是小神医带回的人,自可入谷。
只是今晨您出谷后不久,有贵客临门,冢主此刻正在东厢房亲自作陪。
不如將这几位暂且安置在西厢房,以免打扰贵客?”
小女孩点点头:“也好。带路吧。”
“是。”
两名弟子在前引路,雷无桀趁机凑到萧瑟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震惊:“萧瑟!听见没?
小神医!
剑心冢的人都这么叫她!这丫头到底什么来头?” 司空千落也是一脸懵然,看著前面那矮小的蓝色背影,喃喃道:“看著比我们还小好几岁呢”
似乎听到了他们的低语,走在前面的华锦忽然回过头,清亮的目光坦然看向司空千落,开口道:“我叫华锦,是一名医师。
师从药王辛百草。”
顿了顿,她看向司空千落,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长辈的意味:“论辈分,你父亲司空长风,是我师兄。
所以,你该唤我一声师叔。”
“师师叔?!”
司空千落如遭雷击,眼睛瞪得滚圆,差点没拿稳银月枪。
她慌忙整理神色,恭敬地拱手行礼:“晚辈司空千落,见见过华锦师叔!”
雷无桀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结结巴巴道:“司、司空城主是提过他有个小师妹可没说过这么这么”
“这么小?”
华锦接口,脸上露出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淡然笑意,“年纪是小,但医术未必就浅。
你背上这位伤得不轻,来剑心冢是求医的吧?
正好,我先替他看看。”
“多谢师叔!”司空千落连忙应道,心中又是混乱又是升起希望。
几人正隨著引路弟子走向西厢房,拐过一道月亮门,迎面却走来一位精神矍鑠、鬚髮灰白的老者。
老者一身朴素葛袍,双目却炯炯有神,步伐稳健。
“锦丫头,回来了?”
老者见到华锦,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目光隨即落在她身后的三个陌生人身上,尤其是雷无桀,“这几位是?”
“李爷爷,”
华锦唤道,为双方介绍,“这位是剑心冢冢主,李素王前辈。”
她又指了指身后:“这是雪月城司空千落,还有她的两位朋友。
这位朋友受了內伤,我带他们回来医治。”
司空千落压下心中对萧瑟伤势的焦灼,率先上前,执晚辈礼,恭敬道:“雪月城司空千落,拜见李前辈。”
李素王將目光从萧瑟身上收回,看向眼前英气颯爽的少女,微微頷首,语气和缓:“枪仙之女,英姿勃发,气度果有不凡。”
他视线隨即落向一旁扶著萧瑟、浑身狼狈却难掩蓬勃朝气的雷无桀,眼神微凝,仿佛穿过时光,流露出一丝复杂的追忆,低声喃喃:“倒是这小兄弟的眉眼神情与老夫討厌一位故人,颇有几分神似。
只是那位故人”
他摇了摇头,未再说下去。
话音未落——
“噗通!”
一声闷响!
雷无桀竟將背上的萧瑟小心翼翼交託给司空千落稳住,自己双膝一弯,毫不犹豫地重重跪倒在青石地面上!
紧接著,他额头触地,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响头,声音因激动而带著哽咽,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不肖孙儿雷无桀拜见外公!”
谷中微风似乎都静止了一瞬。
李素王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他猛地向前一步,灰白的鬚髮都隨著身体的颤抖而微动,一双锐利的老眼此刻瞪得滚圆,死死盯著地上跪伏的红衣少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乾涩发颤:“你你刚才唤我什么?你你真是我的孙儿??!”
雷无桀抬起头,眼眶已然通红,泪水在晨曦中打著转,他望著眼前既陌生又仿佛血脉相连的老人,用力点头:“是!孙儿是雷无桀!!
孙儿不孝,这些年未能侍奉外公膝下,甚至甚至直到前些日子在雪月城见到阿姐,才才知晓母亲的身世与往事”
说著,又是“邦、邦、邦”三个实实在在的响头磕下,额前很快泛起一片红痕。
“孩子!我的好孩子!”
李素王再也抑制不住,抢步上前,一双布满厚茧、稳若磐石铸剑的手,此刻却颤抖得厉害,一把將雷无桀从地上拉起来,紧紧攥住他的手臂,仿佛生怕这是一场幻梦。
他上下打量著雷无桀年轻的面庞,目光像是要透过他,看到那个早已逝去的女儿,老眼之中水光氤氳,声音哽咽:“像真像!
尤其是这眼睛,这倔强的眼神和你娘当年,一模一样!”
旁边一直安静观察的华锦,此时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忽然脆生生地开口,带著孩童般的好奇,打破了这悲喜交加的凝滯:“李爷爷,您方才不是说,这位像您『最討厌的故人』吗?
那位故人又是谁呀?”
李素王闻言,脸上激动之色一滯,略显尷尬地乾咳两声,连忙捋了捋鬍鬚,顾左右而言他:“咳咳这个,老夫一时老眼昏花,口误,纯属口误!”
他迅速转向华锦,语气恢復了长者的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关切,“锦丫头,这位受伤的年轻人既是我孙儿的朋友,便是剑心冢的贵客。
你速带他去静室疗伤,谷中所有药材,库中任你取用,务必全力施救。”
“是,李爷爷放心。”华锦乖巧应下,虽年纪小,行事却已有大家风范。
李素王点点头,这才重新看向雷无桀,握著他的手並未鬆开,反而紧了紧,眼中情绪复杂万千,有失而復得的狂喜,有深沉如海的哀伤,最终化为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孩子,你隨外公来去一个地方。”
雷无桀有些茫然,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萧瑟和司空千落。
司空千落立刻道:“你且隨李前辈去,萧瑟有华锦师叔救治,定会无恙。”
萧瑟虽虚弱,也勉力微微頷首。
雷无桀这才点头,跟著李素王,朝著山谷更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路径愈发幽静,两旁古木参天,气氛也越发肃穆庄重,空气中仿佛瀰漫著一种沉静哀思的味道。
隱约有低沉肃穆的诵念之声隨风传来。
穿过一片苍松翠柏,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被精心打理过的静謐陵园。
此刻,陵园中央一座青石墓碑前,正静静佇立著一群身著素白服饰之人。
他们神情庄重,默默肃立,为首的一名中年男子,面容冷峻,此刻正手持清香,面色凝重,带领眾人向墓碑躬身行礼。
香烛点点,青烟裊裊,空气中瀰漫著檀香与哀思。
雷无桀脚步不由顿住,怔怔地望著那陌生的墓碑,心中莫名一紧。
李素王也停下了脚步,他紧紧握著雷无桀的手,向来挺直的背脊似乎微微佝僂了些。
他没有看雷无桀,目光沉沉地落在远处那座墓碑上,声音低沉沙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深沉的痛楚:
“无桀”
“跪下。”
】
“这小女孩就是神医华锦!”
“药王谷果然不同凡响!”
“这剑心冢守卫为何如此严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