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剂量，是不是有点儿大了，他能受得住吗？”
“对别人来说受不住，但对他来说，肯定能受得住！”
“可是他都瘦成这样了，这几针下去，不得晕倒啊？”
“别操心不该操心的，医生既然用这个剂量，那都是经过科学配比的。
“镇痛、镇静、循环维持，都是按他的身体条件算过的。”
护士长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笃定，“别小瞧这些看上去瘦瘦弱弱的。
等他恢复好了，一拳干碎一个花瓶是没问题的。”
“真的假的，护士长你不要骗我。”
新来的护士小罗睁着一双无辜的圆眼，直直看着她。
“放心吧。”护士长收回视线，重新整理托盘，“你是新调来十九楼的，不知道这里的情况。”
“咱们这一层，只要是医生开的医嘱，无脑执行就行。”
“这层楼都治不好的人，到别的医院，都可以准备后事了。”
小罗用力点了点头。
说了这么多，无脑执行就好了。
她低头看着托盘里满满当当的针剂，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为那位病人祈祷了一句。
祝他好运吧。
“队长，他怎么还不醒，人家护士都等了两趟了。”
杨鸣站在病床边，压低声音说着，目光不自觉地往门口瞟了一眼。
林天在观察室已经待了整整两天。
除了术后被推回病房时短暂清醒过一次，配合医生确认手术情况，其余时间几乎一直陷在昏睡里。
奇怪的是，这个屋子里，除了杨鸣，似乎没人对这件事表现出任何警觉。
明哲靠在轮椅里，低着头玩游戏。
这次是他老婆主动买的游戏机，他心安理得，手指在按键上翻飞，受伤丝毫不影响操作。
“你怎么这么关心人家小护士？”明哲头也没抬。
“！”
杨鸣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话差点打结：“没、没有人家一个小姑娘，抱着那么一大堆东西”
“那你要是觉得人家抱不动，就主动帮帮人家嘛。”
明哲语气自然的很，过了三十岁好像自动解锁这项技能。
“咱们这一层人少，小伙子，别怪我没提醒你，机会要抓住。”
他说着，还顺手放了个技能，屏幕里火光一闪。
“队、队长，你你瞎说什么呢！”
杨鸣急得声音都变了，“我才见人家第二面，别别这样！”
“那是你不中用。”明哲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我见你嫂子第一面，就知道，我俩一定能成。”
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刀：“别怪我没提醒你，卢晨那小子，今年就要办喜酒了，你跟他差不多年纪，得考虑了。”
杨鸣耳根子红的不能再红了，余光一撇，见旁边病床好像有动静。
明哲：“让她进来打针吧。”
“可可是，他还没醒。”
明哲：“针到脖子那里，你会发现一个从未认识的少校。”
为什么是脖子呢？
因为颈部两侧的深静脉，远离胸口手术区，安全性高。
“”
杨鸣额头隐约冒了层冷汗，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转身把小罗叫了进来。
小罗进门时明显有点紧张，抱着托盘的手微微发紧。
明哲看热闹不嫌事大，又添了一把火：“小杨儿，有点眼力见，快帮帮人家。”
杨鸣认命似的上前一步，把托盘稳稳靠在自己肩上，尽量让她省点力。
罗芷柔抿唇一笑，神情腼腆，抽出针管，俯身准备换药。
针尖还没真正碰到皮肤。
就在被子被轻轻掀开的那一瞬间——
病床上那个原本安安静静躺着的人，忽然像被刀割了一样，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刚醒时的迷茫，也没有迟钝。
那是一双极度清醒、锋利到近乎危险的眼睛。
杀气几乎是瞬间溢出来的。
罗芷柔手腕一抖，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是刚醒过来的人吗？
“别怕，小罗。”
明哲语气轻快，“一会儿下针的时候，狠狠囊下去，让他知道谁才是这间病房的主人。”
“使劲捅，用那个最粗的针，戳！”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出不了事儿，他身体好得很。”
完全是拱火现场。
林天缓缓转了转眼珠。
他其实已经醒了，也有意识，只是单纯地很享受上下眼皮黏在一起的感觉。
林天嗓音低哑，忽然开口：
“你喜欢大的啊。”
“回去我跟我姐说一声，你以后打针就用最粗的。”
他顿了顿，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配猪的还是小了，直接在你身上开个口子，往里面灌药。”
罗芷柔抿着嘴笑，眼睛弯了弯，没接茬。
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含糊，消毒、定位、下针，一气呵成。
针入皮肤，林天几乎没什么反应。
她动作利落地收尾，把纱布贴好，轻声道：“换药的时候叫我，有需要按铃。今天我值班，随时都在。”
林天侧了下头，看着她：“好，谢谢小列兵。”
“是，首长！”
罗芷柔忍不住笑出声，干脆利落地敬了个礼。
说完，转身出了病房。
门一关上，空气立刻换了个味道。
“别动不动叫姐的，那是你嫂子！”
明哲没好气地说。
“还有，这是跟上级说话的语气？谁给你惯出来的毛病！”
“得了吧。”
林天现在是真天不怕地不怕，语调轻快得很，“咱俩一不在同一个单位，二又不在部队。”
他慢悠悠：“就军衔来说，我是少校，你是中校，自己好好反思反思。”
“我当列兵的时候，你就是中校了。”
“我当上少校了，你还是中校。”
林天一脸诚恳：“怎么混的？”
杨鸣嘴巴张得老大，整个人直接看傻了。
看来前两天刚来的时候，这位还是收敛了不少。
现在才是火力全开。
这么多年，不管是去别人部队协调，还是挖人，哪见过这么当面硬刚的？
别人再不满，顶多背地里骂两句。
他倒好，当场火拼。
“滴——”
明哲的掌机屏幕一黑。
林天眼尖，立刻捕捉到，幸灾乐祸地笑了：“事业事业就算了，连游戏打得都这么罢了。”
他摇头叹气：“害，还能指望你点啥？”
明哲把掌机放到柜子上，慢慢活动了一下手腕。
这次，是真有点痒了。
“干什么干什么！”
林天一点不慌，反而挺直了腰板，“我现在可是有人护着的。”
“说不过就打人？”
“我可要把这事儿狠狠写进报告里。”
“给你留档，让后面的队员好好看看，多过分！”
他越说越来劲：“让上面的领导也瞅瞅，这个参谋长——不靠谱啊，不靠谱！”
明哲真想找个趁手的东西，直接砸他脸上。
左右扫了一圈，没找到，干脆点名：“杨鸣，你去，把他管子拔了！”
杨鸣强忍着笑：“我去打点热水，你们慢慢聊。”
说完，几乎是逃一样地溜了出去，生怕战火溅到自己身上。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天更放飞了。
“啧啧啧。”
他脸上的纱布卸掉后，嘴终于彻底自由了，“连手下都不听你的话。”
“要是白小米在这儿，你就是将军，他也敢冲上来咬你两口。”
话落的一瞬间，林天脸上的笑意，凝住了一秒。
他心里清楚。
这次，保守也得躺一个月，还不算后面的系统康复。
每一天都重要。
但这次，是真的关键。
开春演习，他估计是赶不上了。
好久没活动活动，也不知道这帮兔崽子能不能打好这一仗。
明哲没好气的说：“那我拭目以待，等你回边防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回去。”
“好好看看你口中的黑白双煞，什么水平。”
“不欢迎！”
“有多远走多远！”
“官不大，操心的事儿不少！”
话一出口，他自己头皮都跟着一紧。
但转念一想——
现在这状态，天塌下来都有人顶。
有恃无恐。
只是他没料到，一山更比一山高。
“奶奶，您刚才都听到了吗？”
明哲语气瞬间一变，委屈来得毫无心理负担，“原来在队里的时候，他就是这么对我的。”
“现在更肆无忌惮了。”
他指了指病床，“您得好好教育教育他！”
徐淑华一听，忍不住笑出了声，眉眼都舒展开来：“好好好，等他好了，看我不好好打他一顿。”
说话顺畅、气息均匀，语速稳定。
能这么连着怼人，说明心肺功能没有问题。
这是好事。
刚动完这么大的手术，还有力气说话，思维也清晰，用药不用太谨慎了。
徐淑华点了点头，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再一转头——
人没了。
她脚步一顿，视线往下一扫。
病床上，被子拉得严严实实，贴着床面，平平整整。
凭空消失了。
徐淑华哭笑不得：“小时候犯事儿就爱往被子里钻。”
“现在还是这副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