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落山山寨,简陋的大堂內。
主位上的武大通最近颇为烦闷,正与几位兄弟饮酒浇愁。
身为败军之將,若回朝廷必遭严惩,堂堂戍边大將,如今只能领著残兵败將与几位结义兄弟,在这山高皇帝远之处落草为寇。
此地本就有一尊闭关的大妖,本想打劫一番,寻个清净地盘立足。
谁料他那义弟黑心道人,偏说从什么观音禪院里推算出佛宝神通的机缘,称得了宝贝便可重返疆场,將功赎罪。
费尽周折劫了那禪院的马车,拉回山寨打开一看却是几卷破旧经文,还他娘的是鬼画符般的梵文。
如今非但一无所获,反倒招惹了本地地头蛇妖怪。
这几日黑心道人不死心,又带人去强攻寺庙,折损了不少兄弟。
真是信了他的邪!
昨儿回来,竟还嚷嚷什么造化——
死了这么多弟兄,还他娘的造化?
如今整日缩在那破丹房里,连个人影都见不著。
此刻,武大通搂著一名劫掠来的民女,瞥见下手座中,另一名义弟这几日也是茶饭不思,既不近女色了,也不喝酒了,整日抱著那破经文神神叨叨,心中更是火起。
另一边,血手书生摇著羽扇,对那兄弟不满道:“破戒僧,你整日抱著那破经看个什么劲儿?莫不是魔怔了?”
那被称为破戒僧的年轻僧人放下经文,长嘆一声:“我自得了此经,便似有所感,应是佛缘到了。”
武大通闻言,气急反笑,猛掐了一把怀中女子的大腿嘲讽道:
“我说四弟,你有佛缘?哈哈哈!死在你手里的人,没一千也有八百了吧?剃个光头还真当自己是佛门弟子了?这鬼画符你看得懂么?”
血手书生羽扇轻摇笑道:“兄弟,且不说你这一身业障佛爷收不收,你就瞧瞧咱们寨门口徘徊的那股子邪气。咱们这些人,死后若不下十八层地狱,那是老天爷不开眼!”
破戒僧却正色道:“佛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依我看,咱们也该试试改邪归正,莫再做这些伤天害理之事。他日功过相抵,或许真能得个正果,往后也不必墮那十八层地狱或沦入畜生道轮迴。”
武大通与血手书生愣了片刻,隨即同时放声大笑仰头满饮一杯。
恰在此时,大门被猛地撞开,一名浑身是血的山贼连滚爬入大厅,扑倒在地,气若游丝:“將军,祸事了!云顶山上的妖魔打上山来了!”
武大通闻言大惊,一把推开怀中女子,抓起手边长柄金瓜锤便冲向门外。
血手书生摔碎酒碗,自袖中取出一方墨砚与一支血色毛笔,紧隨其后。
破戒僧抓起锡杖,刚起身,却忽有所感,喃喃自语:“阿弥陀佛莫非,真是佛缘將至?”
与此同时,山寨丹房內。
黑心道人单手托著已然昏迷的白四娘,正欲將其投入丹炉,忽闻外面警讯。
他咬牙啐了一口:“哪个不开眼的,误了贫道炼丹的时辰!”
虽不甘,仍取了那柄乌木剑衝出丹房。
临行前心思一转,取来一个檀木盒子,將白四娘放入其中,纳入袖袍。
此刻,山寨內已是喊杀震天。
武大通打眼便看见为首的啸云正在人群中衝杀,如入无人之境。
“兀那野妖,也敢在本將面前撒野!受死!”
武大通亦是边关廝杀出的悍將,一声暴喝,如猛虎出闸,直扑啸云。每踏一步,地上便留下寸许深的脚印,声势骇人。
啸云面色凝重,不敢托大,挥刀迎上。
人妖交锋,一时间锤影刀光翻飞,气劲四溢,周遭的山贼嘍囉被逸散的罡风扫中,如断线风箏般拋飞出去。
有山贼撞翻火盆,风助火势,不多时,整个山寨已陷入一片火光浓烟之中。
那边,血手书生以血笔饱蘸墨砚,凌空疾点,数道猩红墨跡如箭射出,几名冲在前头的小妖当即被扫得倒飞而出。
青凝见状,长鞭一抖,飞身迎上。
鞭影闪烁间,她已施展《坤元真解》中的涌石为兵之术,两尊泥石傀儡自地面轰然拔起,隨她一同杀向血手书生战作一团。
破戒僧刚衝出几步,忽觉身后有异,低诵一声佛號,周身泛起淡淡金光。
正欲偷袭的油滑鬼只觉手中短刀一滑,竟被反震之力推得踉蹌后退。
破戒僧转身,锡杖舞动,泼水难进。油滑鬼一时左支右絀,远处却又有一柄乌木剑如毒蛇般斜刺而来,油滑鬼心中一凛。
就在此时,黑风如一道黑色狂飆袭至。长枪一挑,精准击飞乌木剑,枪势不减,直刺黑心道人面门。
黑心道人瞳孔骤缩,根本看不清黑风来势,只觉脚下地面骤然开裂,沟壑如蛛网蔓延,所过之处如同被无形利刃劈砍。
他急急向后飘退,道袍下摆已被凌厉气劲绞得支离破碎。 黑风枪尖已至,黑心道人勉力侧首,髮髻却被枪尖挑散,长发披散,狼狈不堪。
余光瞥见另一边血手书生已被青凝毒刺扫中手臂,墨砚脱手飞出,隨即被泥石傀儡扑倒。
青凝欺身而上,利爪探下血光迸现,眼看是活不成了。
又见青凝转身去支援油滑鬼,场面上山贼已呈溃败之势,正被妖怪们一面倒地收割。
黑心道人心头又惊又怒,再看自家大哥武大通,似也察觉大势已去,猛地大喝一声:
“跑!去他娘的同生共死!能跑几个是几个!”
话音未落,他已虚晃一锤,转身便衝出重围,与破戒僧交换一个眼色,两人分头向山林深处遁去。
群妖自不肯放虎归山,分头疾追。
追向黑心道人的,正是黑风。
黑风速度极快,黑心道人虽施展血遁之术,仍觉身后那股气息如附骨之疽,甩脱不得。
他眼神一厉,猛地转向密林深处一处阴气森森之地——正是他早已布下的鬼蜮死门。
黑风一路追入,忽觉心神不寧,几欲掉头逃离。
只见黑心道人停在一处林间空地,手持一枚青铜铃鐺回头狞笑:“既来之,则安之。”
黑风冷哼一声,一记裂地成渊劈出,却见黑心道人轻摇铃鐺,周身被一股浓鬱黑雾笼罩,瞬息消失不见。
周遭环境骤变,剎那间阴风怒號,鬼哭盈耳。
无数面目扭曲的冤魂,自树影、地下、半空中匯聚而出,张牙舞爪地扑向黑风。
黑风面色凝重,长枪舞动如风,枪影密不透风。然而枪锋过处,竟皆从那些冤魂躯体中穿透而过——
无实体!
首次在此界遇到这般情形,黑风心头一沉。
眼见冤魂或爪撕或口噬,黑风身形急动,在林间不断折跃闪避。
“便也与贫道做个炼丹的材料罢!”
黑心道人的狞笑自四面八方传来,那柄乌木剑再次自诡异角度刺出。
黑风狼狈躲开,欲退回山寨,却诡异发现,明明能看见远处山寨火光,几个纵跃后,竟又回到了原地。
阴风阵阵,鬼哭不绝,夹杂著道人得意的狞笑。
正自心神剧震之际,黑风忽感体內传来一阵奇异悸动——
是妖囊袋中的那柄天罡斩魂刀。
此刀似感应到外界浓郁的阴魂鬼煞之气,竟自发嗡鸣震颤,蠢蠢欲动。
“刀魄听令,法则显形!”
黑风心念急转,咬破舌尖,疾声敕令。
一声清越刀鸣,长刀自他口中激射而出。
那刀似已迫不及待,凌空飞旋,银芒爆涨,化作一道璀璨光轮,横扫而过。
数道扑近的阴魂被拦腰斩断,发出悽厉哀嚎化为黑烟消散。
林间道人的狞笑戛然而止,化作一声惊疑。
黑风趁机稳住心神,闭目凝神,施展扶风听云之术,感知周遭一切细微动静。
左上方树冠,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衣袂摩擦与蹬踏之声。
黑风身形骤然消失原地。
上方树冠被一股巨力直接洞穿,黑心道人狼狈不堪地滚落在地,未及起身,已再次化作一团血雾,欲施展血遁逃窜。
然而,半空中长刀银光一闪。
黑心道人闷哼一声,被迫现出人形,呆立原地。
他茫然地抬头,看见远处一截树枝平滑地断落在地。
紧接著,他感觉自己的视线开始下坠、翻滚恍惚间,竟看见了自己的脚踝。
念头未及转完,他已看见自己的无头躯体缓缓瘫软下去,抽搐两下,再无动静,意识无边的黑暗。
黑风妖力近乎枯竭,以枪拄地才勉强站稳。
正欲返回山寨,却忽地感应到——
黑心道人的尸身上,竟传来一丝微弱却异常熟悉的妖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