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细看那面青色小旗,锦缎旗面上绣著精致的龙鳞纹样,中央一个古朴的“蛟”字篆书,隱隱有流光浮动。
碧鳞公主並不言语,只玉手轻抬。
那面小旗便凌空飞起,迎风便长,於半空中旋转如轮,內里竟隱约传来低沉的龙吟之声。
一道氤氳水雾自旗中泼洒而出,落地瞬间凝结,化作一道半圆形的晶莹水幕,倒扣於地,宛如屏障。
又见碧鳞公主素手翻飞,那水幕顷刻化作无数细密水珠,倒卷收回旗中。
小旗调转方向,隨著她指尖轻点,万千水珠如疾雨般泼洒向不远处的一方石墙
一阵细密的穿透声响起,那石墙之上,瞬间现出无数蜂窝般的小孔
水珠再次被收回旗內,碧鳞公主一招手,小旗便轻盈飞回,落於桌案之上,恢復原状。
黑风看得嘖嘖称奇,碧鳞公主面色却波澜不惊,托起茶盏继续慢品。
“此旗虽不及我那青虹古镜乃地道灵宝,但在法器中亦属上品,攻防一体。若遇火属对手,更有几分克制之效,算是一件不错的入门法宝了。”
黑风喜不自胜,拿起小旗爱不释手,问道:“公主,方才您提及玄灵至宝?这法宝还分品阶么?”
“自是分的。”公主放下茶盏耐心解释道,
“寻常野妖,哪里能接触到真正的法宝?能有一件强於凡铁、略具灵性的兵刃,算作法器,已属不易。若能得遇炼器大能或机缘传承,获一件可驱使五行三灾术法的法宝,那便是造化了。”
“法宝之中,亦有通天灵宝、地道灵宝、玄真至宝、黄极真宝之分。其上更有传说中天地孕育、或大罗金仙自混沌太初伴生的混沌灵宝、先天灵宝。譬如那开天闢地盘古大神的斧鉞,然此等神物,大抵止於传说,无人得见。”
“本宫赠你这面玉娇旗,算是炼製未全的法宝,距黄极真宝仅一步之遥,於你眼下,已然够用。”
黑风忙拱手道:“多谢公主赐宝!不过小妖仍是疑惑,该去何处寻那大圣?若真侥倖寻到了,公主可有话语,需小妖代为转达?”
碧鳞公主眸光微凝缓缓道:“若真寻到我那族伯,便告诉他,魔蛟一族尚有亲族在世,皆在等他归来,重振我族,夺回四海权柄。此外——”
她略作停顿:“告诉他,那位通天晓地的无名道人曾留下预言:妖界劫数將至,不过就在数百载之內,然天地变数已生。”
“若有妖能寻到他们兄弟,便意味著此妖神魂超脱三界之外,生死簿上无名无姓。或许那便是我妖族一线挣脱樊笼的生机所在。”
说到此处,她別有深意地看了黑风一眼。
黑风闻言不由得愣住——
这莫非是在说自己?自己竟还有这般天命?
碧鳞公主却不再深言:“至於去何处找寻,隨你心念而行吧。不过须得小心,那百目郎君亦已离了大娄山,四处寻觅仙缘。以你如今修为,远非其敌,若不幸遇上,万万谨慎。”
黑风心道,天地茫茫,哪那么容易碰上。但面上仍是恭敬应下:“小妖记下了。”
碧鳞公主似已不愿再多言,轻笑抬手送客:“去罢。”
黑风起身,躬身告退。碧鳞公主微微頷首,依旧从容品茶,不再看他。
直到黑风离去许久。
碧鳞公主自袖袍中轻轻一探,取出一只白玉雕琢般的精致小蜘蛛置於案上。
“你也见了,这小妖不过半年余,便已踏入真妖境。相比你那义兄当年,如何?”
那白玉蜘蛛沉默片刻传出一个娇柔女声:“確是不凡,更胜几分,莫非你先前所言,並非誆我?”
碧鳞公主轻笑:“跟在本宫身边这半载有余,清修正道的好处,你自家也体悟到了。说到底,你们姐妹七人当年与百目郎君结拜,所求也不过是这天地间一线仙缘。如今看来,更大的机缘或许便在眼前,你还不信?”
白四娘道:“我义兄所得讯息,也非空穴来风。前来寻他的那位鼠妖本领非凡,更是天上一位天王认下的义女”
碧鳞公主语气淡然:“那本宫若现在放你离去,你待如何抉择?”
白四娘沉默良久:“你真愿放我走?”
“小蜘蛛,”碧鳞公主指尖轻点案几,“你亦是个聪慧的,你那义兄虽本事不凡,又得了些造化,但终究走的是那天道难容弱肉强食的浊路,难登真正的大道。”
白四娘反驳:“按我兄长说法,这三界之中,神、佛、人、妖,何处不是弱肉强食?不过是吃法体面与否罢了,难道不对么?”
“对,也不对。”碧鳞公主眸光清冽,“你不入正道,又如何能得那份体面?想好了么?帮本宫跟著他,必要时暗中相助,也替本宫瞧瞧,他究竟藏著何等秘密。尤其是,莫要让他撞上你那义兄。”
白四娘犹豫再三,终是轻轻一跃落在地上,头也不回地向杏林深处爬去,只丟下一句:“老妖婆,放老娘走,你可別后悔。” 碧鳞公主唇角微扬,不咸不淡道:“本宫相信,你会做出聪明的选择。”
白四娘不再应声,纤巧的身影悄然消失在杏子林中。
次日清晨,黑风重返青涟洞。
告別的时刻,终究到了。
行至洞府附近,忽觉一股精纯妖气扑面而来。
他先是一惊,隨即大喜——哥哥姐姐中,有人突破了!
加快脚步来到洞口,正见青凝面含得意,抱胸踱步而出。
细细观瞧,她眉眼间媚態似乎又浓了三分,原本尖锐的毒蛇尖牙竟缩回去些许,如今看著,倒像一对俏皮的小虎牙。
黑风迎上去喜道:“恭喜姐姐!没想到进境如此之快!”
“自是那灵泉神奇,大哥炼製的丹药也功不可没。”青凝嫣然一笑,隨即扬起下巴,“当然,姐姐我天赋异稟,修炼勤勉,自也是不在话下!”
这话倒是不假,近一月来,青凝几乎闭门不出,潜心苦修,黑风都难得见她一面。
黑风想起什么,自袖中取出一副长鞭笑道:“嘿嘿,一直想亲手交给姐姐,前些日子不敢打扰姐姐闭关,本想让大哥转交的,今日正好。”
青凝接过长鞭,只见鞭身以柔韧熊筋为骨,镶嵌著细密倒刺,那材料赫然取自蝎先锋的坚硬甲壳。鞭子末端,更缀著一枚猩红锐利的倒鉤,正是截取自蝎先锋尾后毒针的两寸精华。
她爱不释手地摩挲著鞭身,眼中欢喜,却又掠过一丝悵然:“鞭子是好鞭子,可惜,往后怕是抽不著某头欠揍的狗熊了。”
黑风嬉皮笑脸:“又不是不回来了,日子长著呢,有的是机会。”
他又寻到凌虚,將新得的驱物神通仔细誊抄一份相赠。
四妖围坐,共饮了一顿践行酒,只觉诸事已备,前路可期。
小玉为黑风备好一包精心挑选的灵草,凌虚塞给他一瓶新炼的丹药,青凝则只是默默跟在后面,少有言语。
一路相送,直至彩云镇外。
黑风终是挥手,別过三妖,独自踏上东行之路。
与这些家人相伴日久,骤然分別,心中不免泛起几分悵然若失。
他沿著山道,向著大娄山东边走去。走著走著,忽闻头顶破风声响。
想也不想,反手一抓,精准握住袭来之物,正是那根新得的熊筋鞭,顺势往后一扯——
“哎呦!”
一声娇呼,青凝自树梢上被拽了下来,不偏不倚,正撞进黑风怀里。
黑风哭笑不得:“你怎么跟到这儿来了?”
青凝从他怀里跳开,拍拍衣裙嬉笑道:“那苦修的日子,枯燥得紧,姐姐我现在也是真妖了,怎的,就不能出去见见世面么?”
黑风无奈:“这一去前路未卜,吉凶难料。姐姐放著安稳日子不过,何必”
“我乐意。”青凝不理他,摇头晃脑,自顾自便往东走去。
黑风看著她的背影,摇头苦笑,终究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二妖的身影,便这般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大娄山苍茫的暮色之中。
走出一段,忽闻黑风轻声哼起一段不成调的陌生小曲。
青凝侧耳倾听,好奇问道:“这是什么歌儿?从未听过,调子倒是怪顺耳的。”
“瞎哼的。”黑风笑道,隨即清了清嗓子,又接著那调子哼唱起来:
“你挑著担,我牵著马,迎来日出送走晚霞。踏平坎坷成大道,斗罢艰险又出发,又出发”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歌声伴著脚步声,悠悠迴荡在蜿蜒的山道上,散入初起的晚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