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六月的雨说来就来,可并不容易停下,狂风暴雨,席卷天地,雨歇之时,只留下一地破碎与混乱,像是金淑芬的离世,足以让人伤痛。
然而雨停之时,迎来的不是光明,而是长夜漫漫的天黑,不知多久,周清月哭累了而昏厥过去,沈星乔心疼地抱着她送回房。
及至从屋里出来,她血红而伤感的星眸换了副样子,凌厉而又冷酷,随后当即吩咐顾晟去请人做白事,并且调查表姨的死因。
是的,金淑芬并非自然过世,下午回来时顾晟便已经提过了,只是无暇顾及,现在是该收拾凶手的时候了。
“顾管家,把他们提到练功房。”她冷漠下令,眼神遥视屋外昏黑的院子,一眨不眨,像狼眸凝视,冷得似乎在看死人。
顾晟得令而动,“是。”
不一会儿,她独自来到练功房,彼时屋内灯烛昏黄,她毫无声息地坐在平日休息的圈椅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是一会儿,顾管家与耿护卫带着三个人来到,两男一女,耿护卫用力一压,大喝一声,“跪下!”三人遍体鳞伤,又被吓了一跳,直接软跪在地。
“此处是天子脚下,你们不能杀我……”说话的是年长的男人,他皮相衰老却毛发未白,而他右边的年轻男人早已一脸冷汗,垂头发抖,不敢说话。
倒是左边的妇人胆子大上几分,“对……我……我们在京城有靠山,你不能杀我们……”
话还没说完,她忍不住抬头瞥一眼,不料不看则已,一看魂都没了,因为入眼就是沈星乔阴沉发黑的双眸,那是杀过人的眼神。
她不会看错……
大概十几息时间过去,沈星乔终于开口了,“是你们自己开口,还是我亲自来……”勾手,耿护卫会意递上鞭子,上面沾着他们的血。
“你到底是谁……天子脚下,滥用私刑,《大齐律》有言,轻则充军戍边,重则斩首弃市……我是太学祭酒门生,你不能随意处决我们……”
沈星乔没想到说话的竟是那个看起来最胆小的年轻男人,还开口就是律法,只是他这身份确实有些难搞。
她瞥眼顾晟,后者立刻会意,靠近她耳语,“将军勿忧,小的查过了,此子不过是靠捐赠军粮得的例监名额,并非正额监生,不是祭酒的门生。”
她勾唇轻笑,可比哭还难看,俯下身靠近他们,阴恻恻地说了一句,“你觉得我会怕吗?”
正此时,屋外不知为何一道闪电劈进来,煞白了她的面庞,骤然映入三人眸中,那面庞异样的阴冷,像是索命恶鬼。
“鬼啊”一声,三人大叫相拥。她冷喝一声,“说,”话毕将匕首插进案几上,“说不说,不说我不介意现在捅在你们身上!”
说着拔出匕首,快速架在老年男人身上,就在这时,异样的水声从下面传上来,紧接着一股老陈臭的尿骚味布满房间。
沈星乔眉头紧皱,眼中闪过厌恶与恶心,“就你们这胆子,如何敢害死我表姨的!”
“我说!我说!”老年男人率先交代。
傍晚,沈星乔身心疲惫地从练功房出来,天空中的乌云早已弥散,屋外的场景也被暴风雨冲袭得不成样子。
底下人你来我往,却没了昔日活跃欢乐的氛围,她想起那男人说的话,缓缓往主院走去,白术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发呆。
似乎感受到她进来了,站起身,“少爷。”语气难掩悲哀。
她轻嗯一声,“姑娘醒了吗?”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我知道了,你去陪陪诸葛大夫吧。”她下去了。
梦里,周清月看着金淑芬一步步离她越来越远,慈祥的面容逐渐看不清模样,很快便消失不见,只感觉心脏强烈的刺痛,她痛苦地惊坐而起,“表姨!”
紧接着,还未来得及害怕便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着,有力的双手温柔抚摸她的脊背,轻声按抚,“清月别怕,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委屈地埋进她的颈窝,紧紧环住她的腰身,声音沙哑,呜咽哭诉着,“星乔姐,表姨……表姨……真的不在了。”
温热的泪珠滑落沈星乔颈侧,她默然敛下眸子,再次用力将少女拥住,“清月不怕不怕,姐姐会一直陪着你。”话罢,二人安静无言,默默相拥。
许久,周清月依旧窝在她颈侧问,“星乔姐方才你去哪里了?”
沈星乔眨了眨星眸,思考好一会,决定实言相告,“顾管家找到了害死表姨的罪魁祸首,我去审他们了。”
周清月松开了手,从她怀里出来,“可以和我说吗?”
沈星乔看她明眸在橙黄烛光下显得尤其红肿,伸手轻轻抹掉小脸上的泪痕,“好……害死表姨的主谋是诸葛大夫的赘婿关顺,帮凶是他在外面养的外室母子。”
“六年前,诸葛大夫意外得知关顺不仅在外偷养外室,还生下孽子,甚至不惜谋财害命,所幸她老人家逃出生天,被你与表姨所救。”
简短的话语,庞大的信息,周清月怎么也没想到,温和的老人背后竟会藏着这般大的秘密,她难过又心疼地反问,“为何师父从未说过?”
沈星乔摇了摇头,心里忽然涌现关顺那阴邪又不知悔过的丑恶嘴脸,继续与清月道来:
后来关顺对外宣称朱济如暴毙身亡,办了丧事没多久便卖掉她祖传的医馆,随后进京投奔那外室的远房亲戚,做起了老本行。
靠着外室亲戚的支持,他的生意越做越大,甚至比在晋北时还要兴盛,不过两年,全京上下便都认识他这个外来户。
去岁他们全家进京开了医馆,因着疫情,济康堂声名远播,关顺自然也发现了朱济如,害怕东窗事发,他决定先发制人掩盖风声。
关顺十分聪明,他知道全京上下的药材商都认识他,只要在药材上做手脚,济康堂吃死人,那么医馆便会被查封,而朱济如因此获罪就是时间问题了。
但是关顺似乎忘记朱济如对药材向来审查严格,他没有找到机会下手,可她的出现就像是他心里的倒刺,时间越长,就越不舒服。
为了尽快解决此事,他与外室母子三人决定自导自演,找人办丧嫁祸医馆,可关顺如何也料想不到,今日到医馆处理纠纷的只有金淑芬和药童三人。
推搡和惊吓间,金淑芬直接心疾发作昏倒过去,待发现请大夫时已然无力回天……
后面,关顺犯故意谋杀,外室母子作为从犯,一同被沈星乔送去了官府,证据确凿,按照《大齐律》,主犯关顺坐斩,而外室母子判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