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穿着一身崭新的、特意改小过腰身的深蓝色工装,头上戴着一顶洁白的工作帽,脚上踩着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脸上虽然没象昨天那样浓妆艳抹,但那皮肤白得在昏暗的车间里都在发光。
是陈文心。
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微笑,跟在胖婶身后,象是个下来视察工作的领导,而不是来干活的工人。
“大家伙儿先停一停手里的活!”胖婶拍了拍巴掌,扯着嗓门喊道,“陈文心同志为了响应号召,特意来咱们车间工作。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大家伙儿也就是给个面子。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大小姐跟这满是棉絮和噪音的地方格格不入。
陈文心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冷淡,她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李为莹身上。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还有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
“胖主任,我就跟着李为莹同志学习吧。”陈文心指了指李为莹,声音清脆悦耳,“听说她是咱们车间的生产标兵,技术最好。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本事,能当上这厂花。”
这话里带刺,谁都听得出来。
胖婶愣了一下,随即干笑道:“行,行!小李啊,你就带带陈同志,教教她怎么挡车。”
李为莹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陈文心,心里叹了口气。躲是躲不过了,人家都找上门来了。
“陈同志,这活脏,小心弄脏了您的新衣服。”李为莹淡淡地说道,既不卑微也不热情。
“劳动最光荣,哪有什么脏不脏的。”陈文心走到她旁边,甜腻的香水味瞬间盖过了机油味。
她虽然嘴上说得好听,但身体却很诚实地跟那满是油污的机器保持着半米的距离,手里还捏着一条洁白的手帕,时不时捂一下鼻子。
“这怎么弄?是不是只要把线接上就行了?”陈文心看着那些飞速运转的纱锭,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在她看来,这种粗活有什么难的?不就是系个疙瘩吗?
“看着容易,做起来难。”李为莹没多解释,只是熟练地演示了一遍。她的手指修长白淅,却异常灵活,只见她指尖一挑一勾,断掉的纱线瞬间接好,那个结打得极小,几乎看不出来。
“也没什么难的嘛。”陈文心轻笑一声,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比这个乡下女人强,她伸出手,学着李为莹的样子去抓那个正在飞速旋转的梭子。
“别动!那是……”李为莹脸色一变,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响起。
陈文心猛地缩回手,那根原本在她看来毫无威胁的细纱线,此刻象是一把锋利的刀刃,在她那娇嫩的指腹上勒出了一道血口子。
鲜红的血珠子立马冒了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胖婶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跑过来。
陈文心看着手指上的血,脸都白了,眼框瞬间就红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活象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机器……怎么咬人啊?”她带着哭腔说道,眼神却狠狠地剜了李为莹一眼,仿佛这都是李为莹故意害的。
“哎呦,快,快去医务室包扎一下!”胖婶急得团团转,这要是让这位姑奶奶在自己地盘上受了伤,回头上面怪罪下来,她可吃不了兜着走。
周围的女工们都围了过来,有的看热闹,有的幸灾乐祸。
王桂香在旁边小声嘀咕:“该!这就是千金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非要逞能。”
李为莹站在一旁,看着陈文心那副娇气的样子,心里只觉得好笑。
这点小口子,她们这些挡车工手上哪天不得添几道?也好意思叫唤。
车间里的闹剧并没有因为陈文心手上那点血珠子就草草收场。
新来的张副厂长是个典型的笑面虎,顶了刘建国的缺,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就烧到了职工宿舍的分配上。
也不知道是为了巴结这位京城来的大小姐,还是真信了陈文心那套“深入基层、同甘共苦”的漂亮话,竟大笔一挥,把筒子楼一间空置许久的单身宿舍拨给了她。
好巧不巧,就在李为莹隔壁。
那是原先王桂芬住过的屋子,自从那女人身败名裂跑路后,屋子就一直空着,门上还贴着保卫科的封条。
如今封条一撕,里面尘封的霉味儿还没散尽,就被陈文心带来的甜腻香粉味给填满了。
傍晚时分,筒子楼里比过年还热闹。
狭窄昏暗的走廊里挤满了人,大伙儿手里端着饭碗,嘴里嚼着咸菜,眼睛却都直勾勾地盯着动静。
几个后勤科的小伙子正吭哧吭哧地往楼上搬箱子,那箱子看着就沉,居然还有皮箱,跟这灰扑扑的水泥地显得格格不入。
李为莹刚下班回来,就被堵在了楼梯口。
“哎呀,小李回来啦?”张副厂长挺着个啤酒肚,站在走廊中间指挥若定,见李为莹上来,脸上立马堆起了褶子,“正好,陈同志以后就是你的邻居了。组织上考虑到你是咱们厂的标兵,觉悟高,特意安排陈同志住你隔壁,也好让她多跟你学习学习业务技术。”
学习技术?
李为莹看着那个正站在门口指挥工人摆放行李的娇俏身影,心里冷笑。
这哪是来学习的,分明是来监视的,是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逼着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陈文心换了一身淡黄色的布拉吉,手上缠着夸张的厚纱布,那点针尖大的伤口被包扎得象是断了指头。
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柔笑。
“莹莹,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陈文心走过来,语气亲热得象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我这人笨,生活上也没什么经验,以后少不得要麻烦你多照顾。你看,我这手受了伤,提水都不方便……”
她故意扬了扬那只缠满纱布的手,眼角眉梢都带着胜利者的眩耀。
周围的邻居们窃窃私语。
“瞧瞧人家这气度,受了伤还这么客气。”
“就是,到底是京城来的,跟咱们这帮大老粗不一样。”
“我看呐,这回咱们筒子楼是要有金凤凰咯。”
王桂香倚在自家门口,手里抓着把瓜子,嗑得噼啪作响。
她那双绿豆眼在李为莹和陈文心之间来回扫视,嘴角挂着看好戏的坏笑:“我说陈大明星,这照顾人可是个累活儿。咱们刚子媳妇命苦,伺候走了男人,现在又要伺候你,这身子骨怕是吃不消啊。”
这话听着是替李为莹叫屈,实则是把那“克夫”的屎盆子又拿出来晃荡了一圈。
李为莹没接茬,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陈文心:“陈同志客气了。厂里有后勤,有保卫科,哪轮得到我这个挡车工来照顾?再说了,这筒子楼里耗子多,蟑螂也多,陈同志身娇肉贵,要是被咬了碰了,我可担待不起。”
说完,她掏出钥匙就要开门。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轰鸣声。
楼道里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
“是运输队的车!”
“陆定洲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