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十几分钟过后。
柳七起身来到位於后堂的暗室里。
厚重的铸铁门閂落下,隔绝了外间最后一点炭火的微光与人间声响。
暗室无窗,只在靠墙的条案上点了盏白铜油灯。
灯焰只有豆大,幽幽地燃著,照亮方寸之地。
条案后供著一尊神像,非木非石,像是用某种深色的陶土捏塑而成,布满细密的鳞片纹路。
这尊神像与无面童子一样没有五官。
只在应该是脸的位置,浅浅地凹陷下去,复杂的纹理形成无数个旋涡状的浅坑。
柳七恭敬的给神像上了两炷香。
隨后便俯身坐在在条案前的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直得甚至有些僵硬。
那双留著长指甲的双手,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很不对劲。
柳七告诉自己。
他执掌清江镇七十里水路已经十二年。
十二年里,他见过江匪火併的血染码头,见过官差围剿时弟兄被乱枪打成筛子。
也见过门里监察使者使下来巡查时,隨手將办事不力的分坛主抽魂炼魄。
但这些他从未怕过。
可这次心头那股无端升起的寒意,却像江底阴冷的水草不断缠上来。
而且还约缠越紧,紧得自詡老奸巨猾的他都感觉有些心悸。
那汉子匯报时的眼神做不了假。
虽然言语有些夸张,但那副样子確確实实是被嚇破了胆。
柳七见过很多次那种眼神。
在那些被丟进江里餵鱼的人脸上,在那些被门里秘法折磨至死的叛徒脸上。
一丈二?生撕活人?
柳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试图將脑海里那些荒诞的画面驱散。
他告诉自己,那是小人物面对无法理解的力量时,惯有的夸大其词。
一名真正合格的领导人,必须具备在眾多乱七八糟的消息中,分辨哪些真哪些假的能力。
汉子的话固然不可信。
可黄桷埡传来的消息呢?江边渔村呢?
还有早些时候,马家沟那条线起初大家只以为是寻常的江湖仇杀,或是內部分赃不均火併。
但现在仅仅过去三天。
五个据点,无一活口。
就像一个人拿著一把巨大的扫帚,沿著江岸。
將酆都门这些年苦心经营、像苔蘚一样附著在山野村落里的根系,一点点地刮掉。
而这个人,现在正朝著清江镇来。
柳七忽然觉得这间待了十二年、本该让他感到掌控与安全的暗室,此刻变得无比逼仄。
他不能再等了。
不能指望手下这些吃里扒外的乌合之眾。
更不能指望码头那些欺软怕硬的泥腿子。
甚至就连门里赐下的宝贝都没能给柳七任何的安全感。 他必须求援!
这个念头一起,柳七心中先是一阵屈辱。
向总部求援,意味著承认自己无能,镇不住局面。
门里向来弱肉强食,一次失手,可能就意味著被边缘化。
而且以自己现如今的身份,甚至还有可能成为下次门主炼丹的材料。
但比起那个正踏著血泊而来的杀神,总部的那些不知道有没有的惩罚似乎都显得可以接受了。
柳七猛地起身,带起一阵强风,险些將那豆大的灯焰吹灭。
他走到条案一侧拉开一个隱蔽的抽屉。
里面整齐码放著信纸、信封,还有一小盒特製的印泥。
柳七抽出一张质地厚实、微微泛黄的信纸,又拿起一支狼毫小楷。
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该怎么写?
如实写?
写自己手下五个据点被连根拔起,写二十几条枪拦不住一个人,写现在全镇上下人心惶惶?
不,不能全写。
柳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要写强敌来袭,但也要模糊对手的可怕。
最好是要强调,对手是衝著门里紧要重宝来的。
虽然还不知道那么方到底是什么,但那东西既然能引得对方如此大动干戈。
无疑也能引起总部的重视。
想到这里柳七定了定神,笔尖落下。
“渝州分坛柳七,顿首百拜,稟告总坛诸位仙师座前”
第一封信给总坛,措辞恭敬,情况危急但尚有转圜,请求速派高手驰援。
第二封给上游的万州分坛,那边坛主与他有些私交,信里可以稍透些底,语气也更急切些。
第三封,第四封给临近几个县镇的分支,哪怕力量不大也能壮壮声势,实在不行自己逃走的时候也有人接应。
柳七一口气写了八封信。
堪比当年那位赵官家。
每一封的措辞、侧重点都略有不同,或恳切,或暗示,或利益捆绑。
写到最后,即便是功力已然臻至化境的柳七都感觉手腕都有些酸麻。
信纸上那些工整却透著阴柔的字跡,在摇晃的灯影下,仿佛也带上了一丝慌乱。
將信纸仔细封好,盖上独有的暗记印泥,柳七唤来守在暗室外的心腹,低声吩咐。
“带上弟兄连夜送出去,走不同的路,用不同的人,务必亲手交到。”
心腹接过厚厚一沓信封,触手微沉。
他抬头看了柳七一眼,只见坛主那张常年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此刻更是白得透青,眼窝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
心腹没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送走了求援信,柳七心头的巨石並未落下,反而更沉了。
远水难救近火。
总坛就算收到信的第一时间立刻派人。
昼夜兼程,赶到清江镇也是几天后的事了。
这几天,还是要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