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砰!
枪声接连响起,杂乱无章。
子弹嗖嗖飞过,打得周围芦苇杆纷纷折断,泥水四溅。
高顽还是没停。
他甚至都没躲。
只是身体周围忽然泛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灰白气流。
那是御风神通催动的气墙。
这些出膛速度本就不高的子弹打在上面,就像石子扔进深潭。
连个涟漪都激不起来,就被那股柔韧绵密的气流裹住,速度骤减,最后无力地掉进泥水里。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高顽离芦苇盪越来越近。
里头的人终於慌了。
“鬼!鬼啊!”
“打不死!他打不死!”
有人扔了枪,转身想跑。
可芦苇盪里泥泞不堪,刚跑两步就摔了个狗吃屎,糊了一脸泥。
也有人红了眼,嗷嗷叫著衝出来,端著枪刺刀,朝著高顽就捅。
剑气破空而出,精准地打在冲在最前那汉子的手腕上。
“咔嚓!”
腕骨碎裂。
汉子惨叫一声人抱著手腕跪倒在地,疼得浑身抽搐。
高顽脚步不停,从他身边走过,顺手將脑袋摘下,缓缓走进芦苇盪。
里头还有十几个人,这会儿全都傻了。
端著枪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睁睁看著高顽一步步走近。
雨越下越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芦苇叶上,噼啪作响。
高顽走到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大概四十来岁的汉子面前停下。
这汉子手里端著把汉阳造,枪口对著高顽胸口,手抖得像筛糠。
脸上横肉抽搐想做出凶恶的表情,可眼底的恐惧出卖了他。
“你们都是酆都门的人?”
高顽开口,仿佛阎王点某。
汉子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
“是,是又怎样?”
“谁派你们来的?”
“没,没人派,我们自己来的!”
“为什么拦我?”
汉子咬了咬牙,似乎想壮壮胆,可声音还是发虚。
“你,你杀了我们那么多弟兄,拆了我们那么多堂口我们,我们不能让你再往前走了!”
“往前是哪儿?”
“往,往前是青江镇我家就在镇上!”
高顽点点头。
然后伸手,抓住了汉子的枪管。
汉子下意识想往后缩,可高顽的手像铁钳纹丝不动。
“你们和马家沟那些人是一路的?”
高顽看著有问必答的汉子顿时来了兴致。
汉子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羡慕、嫉妒、还有一丝不屑的复杂表情。
“马家沟?那群杀才?呸!他们算个屁!”
这话说得突兀,高顽挑了挑眉。
“怎么说?”
汉子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也可能是恐惧到了极点,反而豁出去了。
“马家沟那帮人,仗著会养尸炼魂,在门里横得很!根本不把我们这些干苦力的放在眼里!”
“是!他们是能打,可那又怎样?”
“门里真正赚钱的生意,还不是靠我们这些人一具尸体一具尸体拆出来的?”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混著雨水喷出来。
“他们抓人还挑三拣四?专挑有根脚的知青?还有人给他们兜底。”
“我们呢?我们抓的都是什么人?本地穷鬼!流浪汉!叫花子!死了都没人问的那种!”
“风险多大你知道吗?万一被公社民兵逮著了,那可是要枪毙的!”
高顽静静地听著,雨打在他的肩上、头上,顺著发梢往下滴。
他忽然想起在黄桷埡,一路上的种种。
原来是这样。
合著在这三滩十八弯,马家沟才是是战斗部门,专门对付那些有价值的目標。
而这些散落在各个村子江滩、山沟里的小窝点。
则是酆都门的后勤部门,处理的是最底层、最骯脏原材料。
“青江镇,是你们在这片地区的分部?” 汉子点点头,又赶紧摇头。
“是,是可我不能带你去!那是门里的重地,有仙师坐镇的!”
“带你去我也活不了。”
“仙师?”
高顽扯了扯嘴角。
“比马家沟那个养尸的老道如何?”
汉子怔住了。
他显然不知道马家沟具体发生了什么。
消息可能被封锁了,或者根本传不到他们这个被当做工具一样的层级。
高顽也没解释。
他鬆开手,汉子的枪管上留下五个清晰的指印。
他环视四周,看著那些或惊恐或茫然的脸。
“你们都干过那些熬膏的勾当?”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干,干过一点”
“我只会剃头髮”
“我就是负责烧火”
眾人七嘴八舌。
高顽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他这两天一路杀过来留了不少报信的小嘍嘍。
以为捅了马蜂窝,接下来会面对越来越强的反扑。
也会见到越来越多酆都门的高层。
结果呢?
来的是一群这样的货色。
这帮泥腿子手却抖得枪都握不住,嘴里喊著报仇,眼睛里却全是对死亡的恐惧。
这种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比棉花还不如。
是打在了一摊烂泥里,溅了自己一身脏。
“叫你们来的人有没有和你们说过,我灭马家沟花了还不到半个小时?”
高顽的声音在雨里显得格外清晰。
芦苇盪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著高顽。
“所以你们觉得,青江镇那个所谓的仙师能拦得住我?”
没人说话。
只有雨声越来越大。
高顽转身,朝著来时的路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
“回去告诉你们上头的人,”
“我现在要去青江镇,让他们要么把关於高芳的所有记录都准备好。”
“要么就洗乾净脖子,等我一路杀到酆都门的总坛!”
说完,他再不理会身后那群呆若木鸡的人,迈步走进雨幕深处。
雨越下越大了。
江面上起了雾,白茫茫一片,把对岸的山、近处的水、还有那条泥泞的小路,全都吞没。
高顽沿著江滩往前走,脚下是粗糲的砂石和破碎的贝壳。
胸中那股无名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冰冷的东西。
像江底淤积了千年的黑泥,看不见底也望不到边。
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在四九城,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
好像过了很久,但又好像就在昨天。
那个被麻雀噎死的囚犯叫什么名字来著?
不记得了。
高顽只记得那时候他满心都是恨,是怒,是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撕碎的暴戾。
可现在呢?
在四九城杀了那么多人,在这里毁了这么多窝点。
可除了不断解锁的神通,他好像什么都没得到。
他的心並没有因为杀人而平静。
反而越发的疲惫和茫然。
这种感觉就像此刻,他一个人走在江边,前后左右都是雨,都是雾。
到处都是空的。
没有路標也没有方向,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该踩在哪里。
高顽只能往前走。
因为停下来,就意味著认输。
意味著妹妹可能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他抬头,看向前方。
看不见对岸,也看不见尽头。
只有雨,一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