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蜀地的冬雨到底还是来了,不大,却密得很。
雨丝不是垂直落下,而是被江风颳得斜斜的,织成一张灰濛濛的网,把山、树、路、还有远处那条青灰色的江水,全都罩在里头。
高顽沿著江边一条被踩得泥泞不堪的小路往前走。
脚下是那种黏性很大的黄泥。
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带起厚厚的一坨,越走越沉。
裤腿早就湿透了,紧巴巴贴在皮肤上。
藏青色的中山装肩头洇开两片深色的水渍,雨水顺著衣领往下淌,流过脖颈,钻进里衣。
他没打伞,也没戴斗笠。
就这么在雨里走著,视线穿过雨幕落在前方那片被雾气吞没的山弯。
这是离开黄桷埡后,他捣掉的第五个窝点。
比起前四个,这个更不起眼。
藏在江边一个废弃的渔村里,拢共就三户人家,七八口人。
乾的还是养殖熬膏的那老一套,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在江上有条破船。
专捞那些失足落水或者被扔进江里的无名尸。
高顽进去时,那家的男人正在灶台前熬油。
瓦罐架在炭火上,里头咕嘟咕嘟冒著泡,一股混合著尸油和草药的怪异气味瀰漫整个屋子。
女人蹲在墙角,用一把豁了口的剪刀,正仔细剪著一具女尸的头髮。
头髮很长,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泛著湿漉漉的光。
看见高顽推门进来,两人都愣了一下。
男人下意识去摸靠在灶台边的鱼叉。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高顽甚至没拔剑,只是抬手將手中把玩的小石头扔出。
一缕凝练到极致的剑气便破开雨幕,穿过门缝,精准地刺进男人眉心。
男人身体僵住,手里的鱼叉哐当落地整个人向后仰倒,砸翻了灶台上的瓦罐。
滚烫的尸油泼了一地,滋滋作响。
女人尖叫著站起来,剪刀掉在地上。
她转身想往屋里跑,却被高顽一步上前扣住后颈,像拎鸡崽一样提起来。
“见过一个叫高芳的姑娘么?”
高顽的声音带著疲惫,这两天他问了八百次这句话。
就像那些满世界找孩子的可怜父母一样。
女人浑身哆嗦,半天说不出话。
高顽一直都不是什么很有耐心的人。
以前不是,现在就更不是了。
女人脑袋软软歪向一边,眼睛还睁著,里头全是惊恐。
高顽把尸体扔在地上,开始在屋里翻找。
这次和之前一样,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几本破烂的帐本,记著某年某月某日收尸几具、出膏几两、换钱多少。
一些零散的粮票、布票,面额都很小。
墙角堆著几个麻袋,里头是已经风乾处理过的人发,按长短顏色分门別类捆好。
高顽点了一把火。
火苗从灶膛里窜出来,舔上茅草屋顶,很快蔓延开。
浓烟混著雨雾升腾,在江面上空聚成一团污浊的云。
他站在雨里看了会儿,直到整个渔村都陷在火海里才转身离开。
雨还在下。
山路越来越泥泞。
高顽走到一片相对开阔的江滩时,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江水在这里拐了个急弯,冲刷出一片不小的滩涂。
滩涂上长满半人高的芦苇,这会儿被雨打得东倒西歪,枯黄的苇杆在风里瑟瑟发抖。
江面很宽,对岸的山影在雨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用水墨淡扫了几笔。
高顽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被地煞神通淬炼过的躯体,这点雨这点路不算什么。
是心里头那种一层一层往下沉的疲惫。
像一个人走在没有尽头的隧道里,四周都是黑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一开始还走得快,走得急,想著赶紧走到头。
可走了太久,走得太多,渐渐就开始麻木起来。 三天,五个窝点。
杀了多少人高顽没数。也懒得数。
反正干这些勾当的人,死一百次都不冤。
可杀完了呢?
妹妹的下落,还是一点影子都没有。
那些帐本上记的,都是冷冰冰的数字和货品名。
没有名字,没有来歷,更没有高芳这两个字。
就好像她从来不曾存在过。
高顽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混著雨水的湿意灌进肺里,稍稍压下了胸中那股无名火。
他正要抬脚继续往前走。
耳朵忽然动了动。
声音很轻,很杂,混在雨幕里几乎听不见。
但高顽的耳力早就超越了正常人的范畴。
那是脚踩在泥水里的噗嘰声,是衣物摩擦芦苇杆的沙沙声。
再加上许许多多压抑的呼吸声。
还有一连串金属碰撞的轻微脆响。
这种声音在这个时代除了枪栓几乎没有其他机械能发出。
高顽站在原地没动。
眼睛微微眯起,视线扫过前方那片芦苇盪。
雨雾太大,看不清里头具体情形。
但几只乌鸦已然从高空俯衝而下,贴著芦苇梢头掠过,猩红的復瞳將下方的景象尽收眼底。
人不少。
二十来个。
分散在芦苇盪里,呈一个鬆散的半圆形,隱隱把高顽前进的方向堵住了。
都穿著普通庄户人的粗布棉袄,有的戴斗笠,有的乾脆光著头淋雨。
手里端著老套筒、汉阳造、甚至还有几把边区造的单打一。
大部分人的枪口都对著高顽这边,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发抖。
高顽甚至能从乌鸦的视野里,看清离他最近那汉子的脸。
三十出头,方脸,蒜头鼻,嘴唇冻得发紫,眼睛死死盯著他,瞳孔缩得像针尖。
棉袄袖口破了,露出里头脏得看不出顏色的毛衣。
就这?
高顽忽然有点想笑。
他一路杀过来,遇见的都是些什么人?
不是养尸炼魂的邪修,就拆骨熬膏的恶徒。
哪一个不是心黑手狠、身上背著几条甚至十几条人命的货色?
眼前这些垃圾端著枪的手都在抖。
他们眼神里有凶光,但更多的是一种虚张声势的慌张。
像一群被逼急了的野狗,对著猛虎嗷嗷叫著,其实心里头怕得要死。
高顽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然后,朝芦苇盪走了过去。
一步,一步,踩在泥水里,发出清晰的噗嗤声。
芦苇盪里瞬间骚动起来。
“站住!”
一阵叫喊撕破雨幕,声音劈了岔,在雨里显得格外悽厉。
“塔嘛的,你要是再往前走我们就开枪了!”
高顽没停。
他甚至没看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睛盯著前方那片被雨雾笼罩的江面,好像那里有什么特別值得看的东西。
“砰!”
枪响了。
听著感觉是老套筒,声音闷哑,在雨声里不算响亮。
子弹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反正没挨著高顽的边。
开枪的是个年轻后生,估摸也就十八九岁,开完枪自己先嚇了一跳,手一松,枪差点掉地上。
这一枪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芦苇盪里顿时炸了锅。
“打!打他!”
“打死这个该死的外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