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大雨伏击(1 / 1)

两天后。

蜀地的冬雨到底还是来了,不大,却密得很。

雨丝不是垂直落下,而是被江风颳得斜斜的,织成一张灰濛濛的网,把山、树、路、还有远处那条青灰色的江水,全都罩在里头。

高顽沿著江边一条被踩得泥泞不堪的小路往前走。

脚下是那种黏性很大的黄泥。

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带起厚厚的一坨,越走越沉。

裤腿早就湿透了,紧巴巴贴在皮肤上。

藏青色的中山装肩头洇开两片深色的水渍,雨水顺著衣领往下淌,流过脖颈,钻进里衣。

他没打伞,也没戴斗笠。

就这么在雨里走著,视线穿过雨幕落在前方那片被雾气吞没的山弯。

这是离开黄桷埡后,他捣掉的第五个窝点。

比起前四个,这个更不起眼。

藏在江边一个废弃的渔村里,拢共就三户人家,七八口人。

乾的还是养殖熬膏的那老一套,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在江上有条破船。

专捞那些失足落水或者被扔进江里的无名尸。

高顽进去时,那家的男人正在灶台前熬油。

瓦罐架在炭火上,里头咕嘟咕嘟冒著泡,一股混合著尸油和草药的怪异气味瀰漫整个屋子。

女人蹲在墙角,用一把豁了口的剪刀,正仔细剪著一具女尸的头髮。

头髮很长,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泛著湿漉漉的光。

看见高顽推门进来,两人都愣了一下。

男人下意识去摸靠在灶台边的鱼叉。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高顽甚至没拔剑,只是抬手將手中把玩的小石头扔出。

一缕凝练到极致的剑气便破开雨幕,穿过门缝,精准地刺进男人眉心。

男人身体僵住,手里的鱼叉哐当落地整个人向后仰倒,砸翻了灶台上的瓦罐。

滚烫的尸油泼了一地,滋滋作响。

女人尖叫著站起来,剪刀掉在地上。

她转身想往屋里跑,却被高顽一步上前扣住后颈,像拎鸡崽一样提起来。

“见过一个叫高芳的姑娘么?”

高顽的声音带著疲惫,这两天他问了八百次这句话。

就像那些满世界找孩子的可怜父母一样。

女人浑身哆嗦,半天说不出话。

高顽一直都不是什么很有耐心的人。

以前不是,现在就更不是了。

女人脑袋软软歪向一边,眼睛还睁著,里头全是惊恐。

高顽把尸体扔在地上,开始在屋里翻找。

这次和之前一样,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几本破烂的帐本,记著某年某月某日收尸几具、出膏几两、换钱多少。

一些零散的粮票、布票,面额都很小。

墙角堆著几个麻袋,里头是已经风乾处理过的人发,按长短顏色分门別类捆好。

高顽点了一把火。

火苗从灶膛里窜出来,舔上茅草屋顶,很快蔓延开。

浓烟混著雨雾升腾,在江面上空聚成一团污浊的云。

他站在雨里看了会儿,直到整个渔村都陷在火海里才转身离开。

雨还在下。

山路越来越泥泞。

高顽走到一片相对开阔的江滩时,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江水在这里拐了个急弯,冲刷出一片不小的滩涂。

滩涂上长满半人高的芦苇,这会儿被雨打得东倒西歪,枯黄的苇杆在风里瑟瑟发抖。

江面很宽,对岸的山影在雨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用水墨淡扫了几笔。

高顽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被地煞神通淬炼过的躯体,这点雨这点路不算什么。

是心里头那种一层一层往下沉的疲惫。

像一个人走在没有尽头的隧道里,四周都是黑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一开始还走得快,走得急,想著赶紧走到头。

可走了太久,走得太多,渐渐就开始麻木起来。 三天,五个窝点。

杀了多少人高顽没数。也懒得数。

反正干这些勾当的人,死一百次都不冤。

可杀完了呢?

妹妹的下落,还是一点影子都没有。

那些帐本上记的,都是冷冰冰的数字和货品名。

没有名字,没有来歷,更没有高芳这两个字。

就好像她从来不曾存在过。

高顽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混著雨水的湿意灌进肺里,稍稍压下了胸中那股无名火。

他正要抬脚继续往前走。

耳朵忽然动了动。

声音很轻,很杂,混在雨幕里几乎听不见。

但高顽的耳力早就超越了正常人的范畴。

那是脚踩在泥水里的噗嘰声,是衣物摩擦芦苇杆的沙沙声。

再加上许许多多压抑的呼吸声。

还有一连串金属碰撞的轻微脆响。

这种声音在这个时代除了枪栓几乎没有其他机械能发出。

高顽站在原地没动。

眼睛微微眯起,视线扫过前方那片芦苇盪。

雨雾太大,看不清里头具体情形。

但几只乌鸦已然从高空俯衝而下,贴著芦苇梢头掠过,猩红的復瞳將下方的景象尽收眼底。

人不少。

二十来个。

分散在芦苇盪里,呈一个鬆散的半圆形,隱隱把高顽前进的方向堵住了。

都穿著普通庄户人的粗布棉袄,有的戴斗笠,有的乾脆光著头淋雨。

手里端著老套筒、汉阳造、甚至还有几把边区造的单打一。

大部分人的枪口都对著高顽这边,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发抖。

高顽甚至能从乌鸦的视野里,看清离他最近那汉子的脸。

三十出头,方脸,蒜头鼻,嘴唇冻得发紫,眼睛死死盯著他,瞳孔缩得像针尖。

棉袄袖口破了,露出里头脏得看不出顏色的毛衣。

就这?

高顽忽然有点想笑。

他一路杀过来,遇见的都是些什么人?

不是养尸炼魂的邪修,就拆骨熬膏的恶徒。

哪一个不是心黑手狠、身上背著几条甚至十几条人命的货色?

眼前这些垃圾端著枪的手都在抖。

他们眼神里有凶光,但更多的是一种虚张声势的慌张。

像一群被逼急了的野狗,对著猛虎嗷嗷叫著,其实心里头怕得要死。

高顽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然后,朝芦苇盪走了过去。

一步,一步,踩在泥水里,发出清晰的噗嗤声。

芦苇盪里瞬间骚动起来。

“站住!”

一阵叫喊撕破雨幕,声音劈了岔,在雨里显得格外悽厉。

“塔嘛的,你要是再往前走我们就开枪了!”

高顽没停。

他甚至没看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睛盯著前方那片被雨雾笼罩的江面,好像那里有什么特別值得看的东西。

“砰!”

枪响了。

听著感觉是老套筒,声音闷哑,在雨声里不算响亮。

子弹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反正没挨著高顽的边。

开枪的是个年轻后生,估摸也就十八九岁,开完枪自己先嚇了一跳,手一松,枪差点掉地上。

这一枪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芦苇盪里顿时炸了锅。

“打!打他!”

“打死这个该死的外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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