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地府,六道轮迴深处。
平心娘娘静立於轮迴盘前,目光透过层层虚空,落在了那捲正散发著柔和圣光的山河社稷图残卷之上。
看著图卷中苏白为了唤醒无当,不惜重演那撕心裂肺的第一世情劫,看著两人在那漫天风雪中再次经歷生离死別,这位执掌幽冥的地道圣人,也不禁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嘆息。
“痴儿都是痴儿。”
“虽然是以毒攻毒,但这十世情劫的痛楚,哪怕只是回忆,对於神魂来说也是一种凌迟。再经歷一遍,对苏白,对无当,都太过残忍了。”
平心娘娘摇了摇头,素手轻抬,对著虚空遥遥一点。
“散了吧。”
嗡——!
一道看不见的轮迴波动,瞬间跨越了阴阳两界的壁垒,无视了黎山的大阵,直接没入山河社稷图之中。
图卷內,风雪骤停,那足以让人沉沦的悲伤幻境瞬间破碎,化作点点星光融入无当圣母的识海。那原本疯狂滋长的黑色情根,在这股温和却霸道的轮迴之力抚慰下,终於停止了躁动,重新沉寂下去。
紧接著,平心娘娘並未收手,而是目光一冷,看向了西方极乐世界的方向。
“准提,接引。”
她的声音不大,却顺著地脉,直接在西方二圣的耳边炸响,如同惊雷滚滚。
“你们想要爭气运,爭圣位,那就让晚辈们光明正大地来!”
“若是再敢用这种下作手段,勾结叛徒(定光),暗算无当,坏我地道布局休怪我拼著这六道轮迴不要,也要拉你们的极乐世界陪葬!”
西方二圣被这一声警告震得神魂一盪,面色微变,虽未回话,但也收敛了那若有若无窥探的视线。平心若是真的发疯,那可是地道反噬,谁也受不起。
黎山秘境,废墟之上。
隨著平心娘娘的出手,苏白和无当圣母的身影从山河社稷图中跌落而出。
无当圣母眼中的粉黑色魔气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清明。她看著眼前满身是伤、却依旧紧紧护著自己的苏白,眼眶微红,但终究没有再陷入那疯狂的执念之中。
“没事了小师叔,没事了。”苏白轻声安慰道。
然而,就在这时,平心娘娘的声音,再次跨越空间,在无当圣母的脑海中响起。
“无当,你可醒了?”
“娘娘”无当圣母身躯一颤,连忙在心中回应,“多谢娘娘出手相救,无当知错了。”
“非是你之错,乃是劫数使然。”
平心娘娘的语气中带著一丝复杂,“你以为,这十世情劫,仅仅是我隨手为你设下的考验吗?你以为,当年你自斩情根,仅仅是为了救苏白那一缕残魂吗?”
无当一愣:“娘娘此言何意?”
平心娘娘嘆息一声,道出了那个尘封了无数岁月的惊天隱秘。
“这一切,其实都在你师尊——通天教主的算计之中。”
“什么?!”无当圣母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师尊?这怎么可能?
“当年封神大战开启之前,通天教主曾在碧游宫中推演天机。他早已预知到了截教必败的结局,也看到了四圣联手破诛仙的死局。”
平心娘娘娓娓道来,“他不甘心截教道统就此断绝,更不甘心诛仙四剑这等杀伐至宝从此蒙尘,沦为废铁。於是,他秘密下了一趟地府,来拜访我。”
“他以『诛仙阵图』的一角残片为代价,请我为你设下这『十世情劫』!”
“这这是为何?”无当圣母声音颤抖,她不敢相信,自己那刻骨铭心的十世悲剧,竟然是师尊一手安排的?
“为了剑。
平心娘娘的声音变得格外严肃,“陷仙剑,主『陷』,非至情至性不可驾驭。通天教主算到,日后苏白(应龙)归来,欲重聚四剑,必缺一剑灵来主持陷仙剑。”
“而寻常之法,无法让陷仙剑恢復巔峰凶威。唯有”
“唯有让你经歷十世爱而不得的极致痛苦,再斩断情根,將其在轮迴中温养万年。待到时机成熟,苏白集齐四剑本源之时,你那断掉的情根,便將化为这世间最纯粹、最极致的『至情心血』!”
“届时,以你这至情心血祭剑,你便可身化陷仙剑灵,助此剑重回巔峰,甚至更胜往昔!”
“这,才是通天教主为你,也为苏白,留下的最后一张底牌。”
轰!
这个真相,对於无当圣母来说,无异於天塌地陷。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为了救爱人才甘愿受苦,却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师尊棋盘上一颗早就落好的棋子。甚至连她的痛苦、她的情根,都被算计成了炼器的材料!
“师尊竟然竟然拿我炼剑?”
无当圣母面色惨白,道心剧烈震盪。
而此时此刻,躲在黎山秘境之外暗中窥探的观音菩萨,也凭藉著与定光欢喜佛魔种的感应,隱约听到了平心娘娘这段並未完全屏蔽的传音。
“以弟子为棋炼製至情心血”
观音菩萨原本就因为“血神子”反噬而混乱不堪的道心,此刻更是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
她愣在云端,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自我怀疑。
“这就是圣人吗?”
“通天教主號称有教无类,最是护短,没想到连他算计起自己的亲传弟子来,也是如此狠辣无情?”
观音捂著胸口,那里被血神子侵蚀的剧痛让她窒息,但更痛的,是心里的那根刺。
“那那我呢?”
“当年封神之战,我身为阐教十二金仙之一的慈航道人,突然叛教入佛,真的是因为我看破了红尘,嚮往西方极乐吗?”
“还是说”
观音的脑海中浮现出元始天尊那威严深邃的面孔,以及西方二圣那笑眯眯的模样。
“还是说,这也是元始天尊和西方二圣的一场交易?我是不是也是一颗被安排好的棋子?是为了分化截教气运,还是为了日后佛道合流做铺垫?”
“我以为我是为了大道做出了选择,殊不知我可能从头到尾都没跳出过棋盘?”
“哈哈哈哈哈”
观音突然发出一阵悽厉的低笑,眼角的金漆剥落,露出了底下的血泪。
“可笑!太可笑了!”
“原本以为这次西游,我佛门布局深远,稳操胜券。可现在看看通天算计了身后事,女媧赐下了招妖幡,老君在那边阴阳怪气,平心更是直接掀桌子”
“连圣人都把弟子当消耗品我佛门现在这个德行,內部勾心斗角,外部举世皆敌,真的还能笑到最后吗?”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血神子的催化下疯长成参天大树。观音菩萨眼中的佛光越来越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迷茫与对“道”的质疑。
废墟之上。
无当圣母在经歷了最初的震惊与崩溃后,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樑,瘫软在苏白怀里。
“原来一切都在师尊的算计之中?”
她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苦涩,“我以为的深情,不过是別人眼中的炼材那我这万年的坚持,又算什么?”
苏白紧紧抱著她,心中也是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没想到,那个看起来豪爽护短的通天教主,竟然也有如此深沉算计的一面。
“无当,你莫要怪你师尊。”
平心娘娘的嘆息声再次响起,带著一丝悲悯,“通天教主虽是算计,但他也是无奈之举。圣人之下,皆为螻蚁。若不爭那一线生机,截教便真的亡了。”
“而且”
“你可知,通天教主为何在万仙之中,独独选中了你?”
无当茫然地抬起头:“为何?”
“因为他曾言,截教万仙,多宝多谋,金灵刚烈,龟灵莽撞唯有你无当,心性最似他。”
平心娘娘缓缓说道,“重情,重义,看似清冷,实则內心火热。为了那心中的『情』字,敢於与天地为敌,敢於捨弃一身道果。”
“他亦是如此。为了护徒,敢摆诛仙阵对抗四圣;为了截教,敢重炼地水火风。”
“他选你,是因为他信你。”
“他信你即使经歷了十世情劫的折磨,即使知道了真相,为了苏白,为了截教,你也依然会做出那个选择——以身祭剑,化作剑灵。”
“因为你是无当,是截教最后的风骨。”
听完这番话,无当圣母怔住了。
最似师尊?
重情,亦能为情舍道?
她低头看向怀中的青铜剑匣,那里面封印著的陷仙剑,仿佛感应到了她的心意,发出了一声低沉而依恋的剑鸣。
那是陷仙剑在呼唤它的主人,也是在呼唤它的灵魂。
无当的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清澈,最后化作一抹前所未有的坚定。
“师尊您没看错人。”
她擦去眼角的泪水,握紧了苏白的手,轻声道:
“既然这是我的宿命,也是能帮到你的唯一办法”
“那我无当,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