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熹微,晨间的薄雾尚未散去。
九龙城寨警署,探长办公室。
骆森揉著发胀的太阳穴,一夜未眠。
在施工队中隨行的便衣手下大清早就向他匯报了昨晚的诡异景象——
那不似人声的咆哮、阿明扭曲的身体以及五米长的铁轨打入地下后冒出来的硫磺焦味
每一件都超出了他的认知。
“骆sir!”一个年轻警员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昨晚施工队那个叫『瘦猴』的工人,他老婆刚刚来报案,说他失踪了!”
“失踪?”骆森皱眉,“昨晚不是发了双倍工钱吗?这种烂赌鬼的儿子,八成是拿了钱又去哪个赌档鬼混了。”
“不是!”警员连忙摇头。
“他老婆说,瘦猴昨晚回来后就一直神神叨叨,说『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还说『城寨里有鬼佬在搞事』,『发財的机会来了』。他拿了钱连夜就出了城寨,说是要去湾仔找个『大买家』卖消息,结果一夜未归,家里人急疯了。”
“湾仔?”、“鬼佬?”、“大买家?”
这几个词瞬间刺中了骆森最敏感的神经。
他想起了泉叔之前提过的“德记洋行”和那些神秘的西洋顾问。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立刻备车!去湾仔!”骆森抓起帽子,“通知湾仔警署,让他们查一下昨晚辖区內有没有异常的报案,特別是跟华人有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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湾仔洛克道,“蓝帆旅馆”。
旅馆已被拉起警戒线。
骆森穿过人群亮出证件,一名英籍沙展立刻迎了上来。
“lok sir,你总算来了!二楼发现一具尸体,那景象妈的,我寧愿去跟越南帮火併。”
沙展骂骂咧咧,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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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森面色凝重地走上吱呀作响的楼梯。
二楼客房门口,几个华人警员脸色发青地守著。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一股混杂著血腥与某种从未闻过的怪异香料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中央,一具尸体跪趴在地,姿態扭曲。
正是那个失踪的工人——瘦猴!
他额头贴地,双手合十高举过头,做出一个虔诚至极的祈祷姿势,脸上则是凝固著痛苦与狂喜交织的表情。
地上的法阵更让人心悸。
以尸体为中心,混有血液与红色粉末的顏料在地上画出了一个复杂的诡异法阵。
诡异的图案让骆森想起了陈九源平素画符时,那种完全无法理解的神秘感。
不过这感觉又截然不同。
陈九源画的符看起来是流动的、仿佛充满了所谓的“气”;
而眼前的法阵看著像几何图案,好像充满“数理”意味。
法阵是由十数个同心圆、等边三角与扭曲的希伯来字母构成,线条精准,转角皆为黄金分割,像一张恶魔绘製的工程图。
“法医怎么说?”骆森强忍著不適,声音沙哑。
“急性心力衰竭!法医还说了不少,他看不明白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怎么会突然心力衰竭?!还说瘦猴的心臟就像一块被抽乾了所有电量的电池!”
一个年轻探员匯报导。
骆森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最后定格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著一个空了的信封,上面还残留著昨晚发工钱时的油墨味。
旁边,还放著一个黄铜製成的、刻著帆船图案和“sea serpent”(海蛇號)字样的小巧打火机。
瘦猴的钱不见了,却多了一个不属於他的、昂贵的鬼佬打火机。
“打火机上的信息有查过吗?”骆森询问道。
“骆sir,已经让文职的同事查过了!”
探员匯报导:“海蛇號,一艘悬掛巴拿马国旗的货船,昨晚就停在维多利亚港,今天下午离港!船主是一家在巴拿马註册的离岸公司!”
瘦猴、湾仔、西洋秘术、海蛇號、鬼佬船
所有线索,在骆森的脑中瞬间串成了一条线!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个诡异的法阵上以及死者身上。
骆森盯著那个铜牌,他转身对守在门口的警员道:
“老刘,你带人封锁现场,让伙计们把这些鬼画符都拍下来!”
刘头一愣:“骆sir,你这是要?”
骆森压低声音:“你去一趟船务司请求备份『海蛇號』的相关资料!”
“好的,骆sir!”刘头不解,但马上出门执行指令。
两个小时后,骆森拿著一份关於“海蛇號”的初步报告,敲开了怀特警司的办公室门。
“sir,湾仔的案子,我认为和这艘叫『海蛇號』的货船有关。”
怀特警司放下雪茄,瞥了一眼报告,满脸不屑:
“骆,一个底层华人的意外死亡,你想让我调动水警去查一艘悬掛巴拿马国旗的货船?理由是什么?因为一个黄铜钥匙扣?”
“sir,我怀疑那艘船涉嫌走私军火!”骆森拋出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藉口。
“怀疑?你的证据呢?”
“证据就是我认为这起命案是黑帮在灭口!那个底层华人可能无意中发现了他们的交易,所以被用某种『江湖手段』给做掉了!那个诡异的图案只是用来掩人耳目的迷魂阵!”
怀特警司皱眉思索。
走私军火的罪名可大可小,也足以成为一个突击检查藉口。
而且,如果真查出点什么也是他的一份功劳。
“好吧,骆。”
他最终点头:“我给你两艘巡逻艇的指挥权,但只有四个小时。如果查不出什么,你得亲自去跟船务司的人解释!记得让你的人嘴巴放乾净点,別把事情闹大。”
“yes, sir!”骆森敬礼,转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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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麻地,一家名为“得龙”的廉价茶楼。
茶楼內烟雾繚绕,混杂著人声鼎沸、碗筷碰撞声和伙计拉长了调子的吆喝声:
“靚仔,一位啊?里面请,有位!”
伙计提著长嘴铜壶在狭窄的过道间穿梭,给每个茶客的杯子续上滚水,动作麻利如穿花蝴蝶。
在靠近后巷的一个角落,几个前天晚上在场的工人,正被一群閒汉和街坊围在中间,唾沫横飞地吹嘘著。 恐惧是真实的,但吹嘘带来的虚荣和赚到手的双倍工钱,更是真实的。
“你是没看见!陈大师那道符出手,『轰』一下金光跟太阳掉下来一样!我离老远都睁不开眼!地底下那东西叫得比杀猪还惨!那声音是直接钻进脑子,我现在耳朵还嗡嗡响!”
一个叫阿炳的工人比划著名,脸上满是后怕与炫耀交织的表情。
他特意把刚买的银戒指亮出来,引来一片羡慕的嘖嘖声。
“不止!我讲你知,那个阿明被鬼上了身,身子拧得跟麻花一样!陈大师手指一点,他眉心就冒黑烟!后来咳出来那口黑痰乖乖!掉地上能把石头烧个坑!”
另一个工人压低声音,说得活灵活现,仿佛自己当时就在陈九源身边。
“怕什么,钱给得足就行!双倍工钱啊,我拿了钱就去给我婆娘扯了块新布料!”
一个工人嘴上硬气,端著茶碗的手却在抖,滚烫的茶水洒出,烫到手也无知觉。
听客议论纷纷,“陈大师斗法城寨龙王爷”的故事,在短短一天內被加工成了几十个版本——
有的说陈大师是茅山派下山的真传弟子;
有的说他其实是天上的神仙下凡;
更有的说,那地底下根本不是龙王爷,是当年宋朝皇帝留下来的镇国妖兽,现在要出来祸害人间。
在茶楼一个更僻静的角落,阿强默默地坐著,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但他一口没喝。
他只是反覆摩挲著口袋里那几张沾著汗渍的钞票,那是他用命换来的双倍工钱。
他刚从家里出来,母亲的咳嗽又重了,咳出的血染红了半条手帕。
东华医院的坐堂大夫说了,德国人新出的那种特效药,不过一瓶就要六、七块大洋。
听著不远处那桌,昨晚同去的工友阿炳正唾沫横飞地吹嘘著“陈大师斗法”,阿强只感到一阵阵寒意。
他想到是阿明那扭曲的身体和空洞的眼神,还有自己当时尿了裤子的狼狈。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不著痕跡地在他邻桌坐下。
来人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要了一碗杏仁茶。
他穿著一身熨帖的灰色竹布衫,与茶楼的嘈杂显得有些疏离。
此人正是冯润生。
他静静地喝著茶,仿佛也在聆听那些关於“陈大师”的离奇故事。
阿强本能地感到了某种注视,不由得將口袋里的钱攥得更紧。
许久,当阿炳那桌的吹嘘告一段落,冯润生才仿佛自言自语般,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嘆了口气:
“唉,这世道拿命换钱,到头来钱还是不够救命。”
这句话刺进了阿强心里最痛的地方,他猛地抬头,警惕地看向旁桌的陌生人。
冯润生这才將目光转向他,脸上带著一丝温和微笑,那笑容里有种过来人的沧桑。
“兄弟,看你这神情,家里有病人吧?”
他没有等阿强回答,便继续说道:
“我爹当年也是这样,肺癆,咳得整宿睡不著。我那时候在南洋扛大包,拼死拼活寄钱回来,买的都是最贵的药,可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眼中的黯然不似作偽。
闻言,阿强那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鬆懈了几分。
他看著眼前的男人仿佛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冯润生起身从怀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走到阿强边上轻轻放在桌上。
“前阵子托朋友从城西百草堂带的上等川贝,你拿去给你家人熬汤试试,对咳嗽有奇效。”
阿强看著那包药材呆愣片刻。
百草堂的药出了名贵,这一小包至少得一块大洋。
他嘴唇哆嗦,声音沙哑:“你我我们不认识。”
“都是苦命人搭把手罢了。”冯润生笑了笑。
他端起杏仁茶喝了一口,目光扫过远处还在吹嘘的工人,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
“昨晚很凶险吧?”
阿强的心猛地一揪,点了点头。
“那位陈大师的本事確实大。”
冯润生看似讚嘆,语气却带著一丝忧虑:
“只是这种改天换地的手段是要遭反噬的!你们拿了双倍工钱,他拿了名声,可万一那地下的东西被彻底激怒,报復到我们这些住在城寨的普通人身上谁来担这个后果?”
他的话让阿强想起了阿明痴傻的样子,那不就是报应吗?
“我不是不信他。”
冯润生恳切地看著阿强,眼神真诚得像一位担忧邻里的长者。
“我只是怕!我一家老小都住在这里,阿强兄弟你是个孝子,为了母亲的病连命都不要。我佩服你这样的汉子,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请你帮个忙。”
“我我能帮你什么?”
“那个姓陈的,他不是神仙,他也是人。我只想知道他接下来还要做什么、用了什么东西、说了什么话!我得找懂行的先生看看,他这么做会不会给城寨留下无穷的后患。”
冯润生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你帮我不是害他,是看著他!是保护我们整个城寨!也是在保护你的家人。”
阿强的內心在恐惧、怀疑和那一点点被煽动起来的“责任感”之间疯狂摇摆。
冯润生看出了他的犹豫,將一张二十块的港幣,从桌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塞进了阿强垂在腿边的手里。
钞票的触感让阿强浑身一颤。
紧接著又一个冰冷坚硬的小物件被塞进了他的手心。
“这是什么?”阿强下意识地想抽手。
“一个哨子——”
冯润生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神秘:
“放心,它吹不响,凡人的耳朵听不见!但它发出的声波能和我这边的『东西』產生共鸣!我只需要知道一个確切的时机而已”
他看著阿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当陈大师最虚弱、精神最鬆懈的时候——比如他刚刚施展完某种厉害手段,你觉得他已经到了极限——你就把它攥在手心用力捏紧,如此而已。”
冯润生收回手端起茶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是我借给伯母买药的钱!一个孝子不该被钱难住!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那个时候』捏紧它,剩下的与你无关。”
冰冷的铜哨和那张大额钞票,一个代表著未知的危险,一个代表著母亲的希望。
在茶楼的喧囂掩护下,阿强颤抖的手指最终还是將它们攥进了掌心。
他没有抬头,也不敢再看冯润生一眼。
冯润生满意地离去,他没有看到,那个刚刚为他续水的茶楼伙计,在转身后不著痕跡地瞥了他和阿强的背影一眼,隨即端著空壶进了后厨,对一个正在切墩的、耳朵上缺了一块肉的汉子,低声耳语了几句。
那汉子点了点头,擦了擦手从后门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