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源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牙关咬出血。
阿明的身体猛地弓起,全身骨骼发出“咔咔”的悲鸣。
隨即,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猛地向前一扑,咳出一大口腥臭无比的黑色痰涎。
那痰涎落在地上,竟“嗤嗤”作响腐蚀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坑洞,冒著令人作呕的白烟!
咳出黑痰后,阿明瘫软在地剧烈喘息,眼神从空洞涣散一点点恢復焦距。
陈九源缓缓收回依旧在微微颤抖的右手,若无其事地將其负於身后,藏入宽大的袖袍之中。
他站直身体,强作背脊挺拔。
心脉处的蛊虫因为刚才心血的剧烈涌动而变得异常狂躁,正疯狂撞击封印,带来一阵阵绞痛。
他將涌到喉头的又一口血,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
这一手兔起鶻落的驱邪手段,瞬间镇住所有骚乱的工人和悍匪。
他们看著地上那滩冒著白烟的黑水,再看看那个悠悠醒转的阿明,最后看向那个面色苍白却眼神平静的年轻人,敬畏之中又添了几分恐惧。
“继续打!”
陈九源转向已经嚇傻的王启年沉声道。
王启年看著陈九源那张在火光下有些苍白的脸,又看看地上那滩散发恶臭的黑痰,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叩击。
他的科学世界观正在崩塌,而求生的本能则在疯狂叫囂。
最终,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亲自上前,死死握住震颤的蒸汽阀门,用尽全身力气对其他工人吼道:
“都他妈愣著干什么!想活命就继续干!”
工人们被他这一声吼惊醒,又看看旁边手持斧头、眼神不善的跛脚虎手下,只能硬著头皮重新回到岗位上。
咚!咚!咚!
更加急促的撞击声再次响起,地底的咆哮也愈发狂躁和痛苦。
“顶不住了!快跑啊!”
一个工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哭喊著转身就要逃跑。
但他刚跑出两步,就被跛脚虎手下一个满脸横肉的悍匪,一脚踹翻在地。
“虎哥有令,谁敢后退一步就地沉塘!”
那悍匪抽出腰间的短柄斧,森冷的斧刃在火光下反射著嗜血的光,死死盯著每一个蠢蠢欲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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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地面猛地一沉。
一股更强烈的阴风从排污口倒灌而出,两支火把“噗”的一声,竟被这阴风吹得只剩下豆大的火苗。
整个巷子瞬间陷入更深的黑暗与恐慌之中。
陈九源站在检修口边,脸上看不出表情。
在望气术视野中,那根附著“阳火破煞符”的钢轨,正一寸寸碾碎、焚烧著那道由黑紫色煞气纠缠而成的气脉节点。
强行干涉如此庞大的风水局,反噬隨之而来。
一股刺骨的气息循著气机感应倒灌而回,识海中的青铜镜镜面古篆泛红:
【警告:强行破除煞局节点,煞气反衝!
陈九源嘶声吶喊:“最后一下!砸穿它!”
王启年此刻双眼通红,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他状若疯狂,亲自抓住滚烫的蒸汽阀门,用尽全身的力气將其拉到底!
“轰——!!!”
五米长的钢轨,在这一锤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带著那枚燃烧著阳火的符胆彻底没入地底!
“咔嚓——”
一声仿佛玻璃碎裂的脆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紧接著,那狂躁的能量波动和骇人的咆哮戛然而止。
巷道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前压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重感隨之烟消云散。
数息之后,一股带著浓烈硫磺与焦糊混合的灼热气味,从那被钢轨贯穿的检修口中升腾而起。
第一根“镇龙桩”,落下!
【事件判定:宿主成功破坏『百足穿心煞』关键节点之一,削弱煞局根基。】
【评定:破邪显正,护佑一方,得『功德』5点。】
【功德值:43点。】
陈九源缓缓吐出一口带著血腥味的浊气,强行压下胸口的窒息感。
他扫了一眼那些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眼神涣散的工人们。
有的人在无意识地流泪;
有的人则抱著头瑟瑟发抖,嘴里念叨著“別找我,別找我”,显然在刚才的煞气衝击下看到了恐怖的幻象
那个被鬼上身的阿明,此刻正缩在角落里,眼神呆滯、口水顺著嘴角流下,似乎已经嚇傻了。
跛脚虎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涣散。
他回头对陈九源摇摇头,满脸晦气——这人三魂七魄被衝散了一魄,就算救回来也是个傻子了。
见到这一幕,陈九源心知施工队士气崩溃,强行推进只会徒增伤亡。
“今晚到此为止!”
他沉声宣布:
“所有人回去休息!今晚出工的工钱加倍!受伤的弟兄,医药费我全包!另外再多发五角安抚金!”
金钱的刺激让这些惊魂未定的人眼中恢復了一丝神采。
工人们如蒙大赦,爆发出劫后余生的低呼。
跛脚虎扫了一眼瘫软在地的工人们,立刻明白陈九源的意思。
他朝阿四递了个眼色。
阿四上前一步,对著人群吼道:“都听到了没?还不快扶著兄弟们!送受伤的去医馆,医药费陈大师全包!剩下的人送回家里去,別让他们在路上出事!”
他的声音刚落,人群中那个瘦猴猛地从地上窜起来。
他刚才嚇得脸都白了,裤襠里一片湿濡,此刻却一把抓住身边还在发抖的老五,两眼放光。
“老五!老五你听到没!加钱啊!工钱加倍!还有五角安抚金!”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冷汗和鼻涕,又拍著老五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对方一个哆嗦。
“走走走!快扶著阿明哥!送他去医馆,这可是虎哥亲自交代的差事,办好了还有赏!”
瘦猴那副死里逃生后立刻钻进钱眼里的猴急模样,让原本死寂的气氛鬆动几分。
几个胆子大的也跟著站起来,互相搀扶。
王启年失魂落魄地走到陈九源面前,那张写满科学与理性的脸上只剩下茫然。 他看著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又看看自己那台静默无声的声波探测仪。
他的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只问出一句沙哑的话:
“为为什么下面明明是岩石我的探测仪,我花了高价从东洋买回来的高精度地质声波探测仪,它的反馈是花岗岩层!为什么会这样?”
“王工——”
陈九源看著他,眼神平静:
“你现在是更愿意相信你眼睛看到的事实,还是更愿意相信你仪器上那冰冷的数据?”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向巷外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他的左手始终紧紧按在胸口,压制著那只愈发狂暴的蛊虫。
留下王启年一人在原地,夜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吹在他身上捲起一股刺骨的阴寒。
他呆呆望著那台精密的声波探测仪,屏幕上幽绿色的数据线平稳得像一条死人的心电图。
“数据”
他踉蹌地走过去,颤抖的手指抚摸冰冷的金属外壳,“数据是客观的数据是不会骗人的”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猛地从仪器包里翻出录音设备。
拔掉连接线后將耳机死死按在自己耳朵上,把音量开到最大,播放刚才录下的现场音频。
“嘶——嘶——”
除了蒸汽锤沉闷的撞击声、工人们的惊呼以及毫无意义的、单调的静电噪音,什么都没有。
那声惊天动地的咆哮,根本没有被录下来!
他不死心,切换到备用磁带再次播放。
耳机內传出的依旧是单调的静电噪音。
他甚至开始疯狂地检查每一根线路,用手帕擦拭著每一个插头,嘴里念念有词:
“信道干扰?磁场异常?还是设备故障?不可能那声音那么真实,连地面都在震动怎么会录不到”
可那些声音明明还在他的颅內迴响,那种发自灵魂的战慄感依旧存留在骨髓里。
他將那盘录音带翻来覆去地播放,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都只有静电噪音,仿佛在无情嘲笑著他的徒劳。
最后,他像是疯魔了一般將耳机狠狠摔在地上。
王启年衝到那个被打穿的洞口,不顾那股灼热焦臭的气味,跪在地上將耳朵贴在潮湿的地面上,仿佛想从洞窟深处亲耳听到那个不属於科学世界的声音。
跛脚虎的心腹阿四默默看著这一切,挥挥手示意手下將那些嚇破了胆的工人赶走。
同时派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守在王启年的不远处,防止这个看起来隨时会疯掉的工程师做出什么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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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佬村道,“冯记杂货”的暗室內。
冯润生面前的水盆中心原本盘踞的一团黑气,此刻正有一缕缕黑气从中冒出,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看到这一幕,他立刻从暗处拿起黄铜听筒。
“阁下,核心外围的气脉节点受到衝击!来人手段极其刚猛,直接用至阳的火元素之力硬破!是东方的符籙道术!我们的『怨念聚合体』被焚毁了近两成!”
听筒那头沉默了片刻,隨即传来一个带著明显烦躁的声音:
“火元素?该死!他们用的不是疏导之法,是在从根基上毁掉我的『作品』!那可是我精心培育的『地怨』!这种野蛮的手段会引发不可控的能量潮汐!你不是说他只是个初出茅庐的风水师吗?”
“是我情报失误,阁下。”冯润生连忙低头,“但他的反噬也绝对不轻!”
“废物!”
听筒里的声音冷哼一声:
“看来我低估了这片土地上残存的神秘!不过也好,游戏才刚开始!你立刻启动『德尔塔』方案,给香江府那帮愚蠢的条子找点事做,看看能不能把他们的注意力从九龙城寨那块烂地上挪开!”
“是,阁下!”
冯润生放下听筒,眼中闪过一丝冷酷:
“看来不但要立刻启动『德尔塔』,还得在城寨里使点力气给这个该死的风水佬拖拖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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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水堂內,陈九源关上门。
门栓落下的瞬间,他再也支撑不住,背靠门板身体缓缓滑落,一屁股坐在地面上。
强行压下的伤势,在精神鬆懈的瞬间轰然爆发。
“噗——”
他再也忍不住,一口暗红色的血喷在身前的地板上,血色粘稠还带著一丝诡异的焦黑。
血液落在青石地板上竟发出“嗤嗤”的轻响。
【警告:煞气反衝加剧!宿主经脉受损,五內如焚!】
【警告:『牵机丝罗蛊』活性大幅提升!正在衝击心脉封印!】
心脉处,那只蛊虫被煞气滋养得异常兴奋,每一次撞击都比以往更加狂暴。
这痛楚远非凡人能够忍受。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蛊虫正在贪婪地吸收著侵入体內的煞气。
他挣扎著爬到內堂的蒲团上盘膝坐下,立刻沉下心神內视己身。
只见经脉中,一股股阴寒煞气四处衝撞,而心脉处的蛊虫正在利用这股混乱衝击著之前布下的封印,封印上已经出现了一丝丝裂纹。
“不行,光靠硬抗,今晚就会留下难以根治的內伤!而且这蛊虫与煞气隱隱有同化的趋势,再拖下去恐怕会生出更诡异的变化!”
他的心神沉入识海,意念触及青铜镜,其上古篆信息浮现。
目光扫过,最终定格在功德宝库的兑换界面上。
【养气丹(初级丹药):固本培元,补益气血,恢復精力。凝练需求:功德5点。】
“初级丹药,5点功德”
陈九源不做犹豫。
【消耗5功德兑换养气丹!】
【功德值:38】
指令下达,青铜镜光芒一闪,一颗龙眼大小、散发淡淡药香的赤红丹药在他手上凝练出现。
他毫不犹豫將丹药吞下。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燥热的暖流瞬间冲入四肢百骸,与他体內那股阴寒的煞气狠狠撞在一起!
“呃啊——”
一冷一热两股力量在他体內疯狂交战,带来的痛苦远超之前,剧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成了一个战场。
他强打精神运起为数不多的內息,引导著那股燥热的药力一遍遍冲刷著受损的心脉,同时加固著即將破碎的封印。
窗外,夜色更深。
风水堂內,一个年轻的身影在烛火下盘坐,脸色时而赤红、时而青黑,周身散发淡淡的白色蒸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