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气宇轩昂,印堂命宫隱现金光,本是贵不可言。唯独眉宇间黑气盘结,是为『事不遂』之兆。”
瞎子枯瘦指节掐算,声音嘶哑。
“先生此行,为寻一件至阳至刚的法器,对也不对?”
陈九源呼吸一滯。
这瞎子,真看穿了他的底细。
“还请老先生指点迷津。”他躬身行了大礼。
瞎子咧嘴露出满口黄牙,摆手道:
“我一介残废,哪有那等宝物,不过这城寨里有人藏了一件,发財赌坊的老板,猪油仔。他手里有块百年雷击木,当命根子供奉,平日里从不示人。”
“只是”
瞎子话锋一转,乾瘪的脸上肌肉牵动扯出一个怪笑。
“他那宝贝快镇不住了,有人请了南洋的降头师,破了他的风水,他的財路要被『缠身鬼』断乾净。”
“缠身鬼?”
“嗯。”
瞎子侧著耳朵,耳廓微动,似乎在聆听远方的动静。
“大档里的赌鬼,个个都带了不乾净的东西,输光了家底,卖了老婆仔女,都还不肯走。”
说完,他闭目靠回幡旗,不再多言。
陈九源道了声谢,转身没入西城的巷道。
猪油仔。
这个名字他听过,城寨里一个不上不下的小头目。
开赌档、放贵利,为人油滑贪婪。
瞎子所言的城西,正是猪油仔的地盘,九龙城寨里最腌臢的三不管地带。
这里龙蛇混杂,比別处更乱。
陈九源一踏入这片区域,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空气里混杂著汗酸、鸦片烟的刺鼻味和廉价酒精气味。
街道两旁,眼神空洞的赌鬼、菸鬼隨处可见,皮包骨头,面色蜡黄。
他运起望气术。
这些人身上,无一不缠绕著浓淡不一的灰色气流。
那是败气、怨气、绝望之气。
无数灰气匯聚,使这片区域上空阴云罩顶,不见天日。
顺著路人指点,他找到猪油仔的“发財赌坊”。
一座两层高的木楼,腐朽不堪,门口掛著两盏油光昏暗的红灯笼。
人未走近,楼里疯狂的嘶吼已穿透墙壁。
牌九砸桌的脆响,骰子在瓷碗里急促的滚动声。
其间夹杂著男人输红眼的咆哮和女人尖利的笑。
陈九源眯眼,穿过赌坊大堂,视线锁定通往二楼的半开木门。
一股更浓的烟油味和霉味从门缝挤出。
门口杵著两个赤膊壮汉,胸口、手臂是张牙爪舞的龙虎刺青。
他们目光凶悍,检视每一个进出的人。
陈九源走过去。
“站住。”左边的壮汉伸手拦他,“生面孔,来干嘛的?”
“我找猪油仔。”陈九源语气平直。
两个壮汉对视,目露讥誚。
“仔哥是你想见就见?细佬,有钱就进去赌,没钱就快点滚。”
陈九源没看他们,目光穿透昏暗,直射二楼。
望气术下,整座赌坊的污秽怨气如百川归海,全被抽入二楼东侧的房间。
那里盘踞著一团凝滯的油黄气运,其中夹杂一缕隨时会断的黑线,以及一丝碧绿阳气。
八卦镜镜面,字跡流转: 【阵法名称:金蟾招財局(残破)】
【煞气诊断:阵眼核心『开光金蟾』遭『针刺蟾眼降』所破,双眼窍位被淬毒钢针刺破,財气外泄不止。聚財局已转为破財败运局。】
【命格警示:煞气反噬在即,此地之主『猪油仔』,威胁等级:高危。七日內血光罩顶,家破人亡。】
陈九源收回目光,心中有数。
“回去告诉猪油仔,他那金蟾招財局被人破了。想活命就自己滚下来见我!”
他淡淡將话说完,然后就那么静静站在门口。
两个壮汉一愣,隨即怒目圆睁。
“我丟!哪来的疯子,敢在这咒我们仔哥?”
“打断他的腿!”
右边的壮汉性子更烈,砂锅大的拳头挟著一股汗臭,直衝陈九源面门。
拳风刚至。
陈九源眼皮都未抬,那拳头却在距他鼻尖一寸处骤停。
不是壮汉收手,是他身后楼梯口传来一个阴细的嗓音。
“住手!”
一个穿花绸衫的瘦小男人走下楼。
他手里盘著两颗铁胆,走路没声音,一双眼透著猫科动物的警觉。
“猫哥。”两个壮汉立刻垂头,態度恭顺。
猫哥走到陈九源面前,眯眼打量。
“小子,你刚刚的话,有种再说一次。”
陈九源一字不差,重复了一遍。
猫哥的脸色变了。
他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著试探:“你怎么知道『金蟾招財局』?”
陈九源不答,只用平静的目光与他对视。
猫哥喉结滚动,沉默数秒,对手下摆手:“看好门。”
他侧身对陈九源做出请的手势。
“仔哥在楼上。先生,请!”
穿过乌烟瘴气的大堂,赌徒们涨红的脸、布满血丝的眼,清晰可见。
他们身上灰败的气流,正一丝丝被头顶的楼板抽走,滋养著楼上那团油黄。
用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堆出来的一个风水杀局。
二楼房间,檀香味浓得呛鼻。
一个肥胖的男人瘫在太师椅上,身穿敞怀的金色绸缎睡袍,胸前白花花的肥肉晃动。
他一手夹雪茄,一手在妖艷女人的大腿上游走,脚下还踩著一个捶腿的清秀少年。
正是猪油仔。
他看见陈九源,被肥肉挤成细缝的眼睛里透出不耐。
“你就是那个咒我扑街的江湖老千?”猪油仔吐出一口浓烟。
陈九源不理会他的话,自顾自走到房中,扫视四周陈设。
“东置金蟾,西摆貔貅,背有靠山,门迎曲水。”
他逐一点评。
“好一个金蟾吞財局。可惜你的金蟾,眼瞎了!”
猪油仔脸上的肉抽搐,笑容垮塌。
他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肥硕的身体从椅子上撑起,腰间肥肉剧烈颤抖。
房间角落那个巨大的紫檀木金蟾摆件,是他花大价钱从暹罗请回来的镇宅之宝。
猫哥几步窜过去,凑到金蟾前,借著光仔细一看,脸色煞白。
金蟾那对红宝石眼珠的正中,不知何时,各扎进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钢针,针尾已没入宝石,不细看根本无从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