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师弟,我看你还未餐食,不如和我一起过去?”
一名看起来比江明大上一些年岁,面容带著些许坚毅的青年和声说道。
江明拱了拱手道:“多谢师兄了。”
他正愁找不到去哪里吃饭。
“师弟不必客气。”青年笑了笑自我介绍道:“我叫赵明。”
“赵师兄,我叫江明。”
赵明笑著点了点头,显得颇为爽朗。
“江师弟,隨我来吧,这武馆的路,多走几次就熟了。”
说罢,便领著江明绕过练武的院落,朝后方走去。
伙食房位於武馆的西南角,是一间独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灰瓦房。
尚未走近,一股混杂著糙米蒸煮的香气、淡淡的咸菜味以及柴火烟火气便扑面而来,勾得江明腹中馋虫更是蠢蠢欲动。
掀开略显厚重的粗布门帘,一股更浓郁的热气裹挟著声响涌出。
房间颇大,里面摆放著六张简陋的木桌长凳,坐著十几名正在埋头吃饭的外院弟子。
大多沉默寡言,只能听到碗筷碰撞和咀嚼的声音。
墙壁被灶火熏得有些发黑,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却打扫得颇为乾净。
打饭的地方在房间最里头,一个简易的木製柜檯后,站著一名繫著油腻围裙、面容朴实的中年汉子,正拿著大勺在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里搅拌著。
他动作有些慢吞吞的,眼皮耷拉著,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赵明低声道:“那是吴老六,吴师傅,管著我们外院的伙食,也会做一些如打扫院落的杂活。
两人排到队伍末尾。
轮到江明时,他学著前面弟子的样子,拿起柜檯上摆放的一个巴掌大小的土陶碗。
吴老六头也没抬,熟练地舀起一大勺颗粒分明,略显粗糲的糙米饭,啪地一声扣在江明碗里,垒得扎实。
就在江明伸手去接时,吴老六却动作微微一顿。
耷拉的眼皮抬起些许,浑浊的目光在江明那身崭新的武馆服和他略显稚嫩却带著疲惫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
他什么也没说,將碗递了过来,便又恢復那副慢吞吞的样子,朝著后面的赵明喊道。
“下一个。”
正当江明准备跟著赵明找位置坐下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伙食房內侧,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通道,掛著半截青布帘子。
就在这时,布帘微动,一名青年弟子从中走出。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挺拔,步履沉稳,呼吸绵长。
他穿著一身与江明类似的青色武馆服,但面料明显更为细密挺括,衣襟和袖口处绣著精致的云纹,彰显著不同的身份。
这青年目不斜视,对周遭嘈杂的环境和外院弟子们投来的或羡慕或敬畏的目光浑然不觉,径直穿过伙食房,很快消失在门外。
“別看了,江师弟。”赵明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著一丝羡慕。
“那是通往內院弟子伙食房的小灶间。”
他拍了拍江明的肩膀,示意他坐下,压低声音道:“看到那位的穿著和气度没?”
“那是內院的师兄,跟我们不一样。
赵明用筷子扒拉著自己碗里的糙米饭,语气带著惯常的唏嘘:“咱们外院,也就这糙米饭,勉强吃个五分饱。”
“可內院那边”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嚮往:“听说,顿顿有精面白米,有专门的荤腥,不是咱们能比的。”
“有时甚至还有药膳汤羹,那是能滋补气血,辅助练功的好东西!”
“哎,没法比。”赵明摇了摇头,重重咬了一口隨身携带的粗粮饼子,仿佛要將那点差距都嚼碎了咽下去。
“谁让人家是明劲高手,是武馆真正的核心呢?”
“馆主和师父们的真本事,也都是倾囊相授给他们的。”
“咱们啊,先想著怎么把这身糙肉练结实,早点摸到明劲的门槛再说吧。“
江明默默听著,看著碗里粗糙的饭食,又回想刚才那名內院弟子沉稳的气息和精致的服饰,心中对明劲二字的份量,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那不仅仅是实力的標准,更是资源、地位和未来的分水岭。
他不再多言,埋下头,学著周围所有人的样子。 开始仔细地、专注地,將碗里的每一粒米饭,都吞咽下去。
这一晃便是三十个日夜,
江明苦修不缀,成为最早来和最晚离开的一批弟子。
和他一样咬著牙练武的不在少数。
努力是最不值钱,也是最难得可贵的天赋。
不值钱在每个人都能够拥有,难得可贵在不是每个人都能够长久坚持。
这日傍晚,残阳如血,將院中眾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江明站在院门外,神色戚戚。
“赵师兄”
赵明抬起因长期握打石锁而指节粗大、布满浅疤的手,重重落在江明肩头,隨后又轻轻的拍了拍。
他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轻鬆的笑容,但眼底深处始终有一抹难以化开的沉重。
赵明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这片他待了半年的院落,那些挥汗如雨的弟子,那些沉重冰冷的石锁,最终落回到江明身上。
“我啊”他顿了顿,语气故作轻鬆,像是说著別人的事。
“家里捎信来了,老父病重,下面还有两个弟妹等著吃饭这武,我练不下去了,得回去了。”
这话语很轻,但却重若千钧。
变故来得很是突然。
这一月来,江明和这位健谈的赵师兄关係深厚了许多,算得上不错的朋友。
不等江明回应,赵明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仿佛在说服自己。
“半年了,我这身上除了多了几块肌肉,力气大了些,啥名堂也没练出来。”
“连那二百斤的石锁,提起来都还费劲。”赵明的语气像是在自嘲。
“呵,可能真像师父说的,天赋不够,吃不了这碗饭吧。”
他摇了摇头,將那一丝不甘压下,重新看向江明,眼神变得真诚而带著期许。
“江师弟,你不一样。”
“我在这武馆半年,见过来来去去不少人,像你这般对自己狠得下心,能咬牙坚持的,不多。”
他的目光落在江明那双磨破了又结痂的手上。
“你肯下这水磨工夫,心性又稳,坚持下去,肯定能跨入明劲。”
“到时候,可別忘了请师兄我喝酒。”他的话语带著勉励,却也透著一股诀別的意味。
隨后,又低不可闻的说了一句:“当然,那个时候还认我这个师兄的话。”
院內,一些练武的老弟子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目光扫过,看到赵明那並未穿著武馆服的外衫和脚边的简单行囊,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隨即又漠然地转回头,继续著自己的练习,或是三三两两低声交谈,並未有太多波澜。
“又一个撑不下去的”
“正常,这外院,半年一轮换,能留下的有几个?”
嘆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更多的是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
在这乱世,理想被现实碾碎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他们早已司空见惯。
这无声的反应,比任何言语都更深刻地刺痛著江明。
“赵师兄”江明喉咙有些发紧,想说什么安慰或挽留的话,却发现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只能重重抱拳,將所有情绪压在心底,“保重!他日若有缘,酒,管够!”
赵明看著江明认真的样子,脸上的笑容终於真切了几分,也抱拳回礼:“保重!”
说完,他不再犹豫,果断转身,背起那个不大的行囊,迈步融入了门外渐沉的暮色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江明站在原地,望著赵明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暉將他身影拉长,与院中那些依旧在苦熬的身影重叠。
其实,
苦修不缀的弟子中,也有赵明的身影。
只是,这世道,摁下一颗向上的头颅,从不需要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