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看著他,“那时候我觉得,你真的很了不起。
宫奕的耳尖有点红,下意识地想低下头,却被温柔用手挡住了。
“但是后来,我发现,你一点都不快乐。”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
“你救了很多人,可你自己,却越来越像个工具。”
“你可以为了救人,一天一夜不合眼,可以拖著快要散架的身体去给別人治伤,却捨不得给自己一点休息的时间。”
“你可以把最后一点药留给別人,却对自己身上的伤视而不见。”
“你可以在別人说『宫奕你真厉害』的时候,露出一点浅浅的笑,可我看得出来,那不是开心,只是鬆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没有辜负別人』。”
她每说一句,宫奕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精准地剖开他一层层包裹在外的偽装,把他藏在最深处的那些东西,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想反驳,想辩解,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
“你知道吗,我最討厌你这种样子。”温柔忽然说。
宫奕愣住了:“啊?”
“討厌你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討厌你逞强,討厌你明明快撑不住了,还硬要说『我没事』。”
温柔看著他,“你以为你是铁人吗?你以为你不会倒下吗?”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怒意。
“你倒下了怎么办?那些被你救过的人,会记得你多久?
一年?一个月?还是几天?等他们找到下一个能救他们的人,你就会被慢慢忘记。”
“你为他们拼命,可他们未必会为你拼命。”
“你为了他们把自己累垮,可他们转身就能把你丟在脑后。”
“你这么做,到底图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像密集的雨点一样砸在宫奕身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图什么”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空洞。
是啊,他到底图什么?
图那些人的一句“谢谢”?
图他们一时的感激?
还是图自己心里那点“我还有用”的安慰?
“你是不是觉得,”
温柔看著他,语气慢慢柔和下来。
“只要你一直救人,你就不会被拋弃?”
宫奕猛地抬头,眼神里带著一丝慌乱。
被拋弃。
这三个字,像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跟別人不一样。
別人的父母会在身边,会嘘寒问暖,会因为一点小伤大惊小怪。
他的父母会让他做这做那,如果慢了一分钟,就会被嫌弃,做的不好,也会被嫌弃。
他只知道,自己要想活下去,就必须“有用”。
觉醒了超凡力之后,他终於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可以救人,可以帮基地度过难关,可以让那些原本会死去的人活下来。
那时候,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有用”的。
那种感觉,让他上癮。
所以,他比之前更拼命地学药理,拼命地炼药。
他不敢停下来。
因为他怕,一旦自己停下来,一旦自己“没用”了。
温柔看著他眼底的慌乱,心里轻轻一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冷,指尖甚至有些微微发抖。
“宫奕。”
“嗯。”
“你不会因为『没用』就被拋弃的。”
温柔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至少,我不会。”
宫奕怔住了。
他抬起头,愣愣地看著她。
温柔的眼神很认真,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
“就算你以后什么都不会了,就算你再也不能救人了,就算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人,我也不会拋弃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力量。
“你是宫奕,不是『会治病的工具』,也不是『车队的药罐子』。”
“你是你自己。”
“你有资格累,有资格怕,有资格说『我不想救了』,有资格说『我也需要被救』。”
“你不需要用『一直救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宫奕的喉咙有点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怎么也发不出来。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温柔,眼眶微微泛红。
温柔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轻轻嘆了口气,伸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他的头髮有点乱,有点扎手,却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爽气息。
“你知道吗,”温柔的声音很轻,“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小草。”
“石缝里的小草?”
宫奕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嗯。”温柔点点头,“明明环境那么差,却还是拼命地往上长,拼命地活著。”
“可你有没有想过,小草也可以长在肥沃的土地里?
也可以被人好好照顾,而不是自己一个人拼命挣扎?”
她顿了顿,看著他,认真地说:
“你不是天生就该受苦的。”
“你也可以被保护,可以被心疼,可以被人放在心上。”
“你可以不用那么坚强。”
宫奕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低下头,看著两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很凉,却带著一种安稳的力量。
那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力量。
不是来自能力,不是来自地位,而是来自被在乎。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扛,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来,习惯了先顾別人。”
“习惯可以改。”温柔说。
“你以前也习惯不了天天背书,后来不也习惯了吗?”
宫奕忍不住苦笑了一下:“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温柔反问。
“都是习惯而已。”
她顿了顿,换了个说法。
“这样吧,我们先来定个小目標。”
“小目標?”宫奕有些茫然。
“嗯。”温柔点点头,伸出一根手指,“从今天开始,你每天,至少要为自己做一件事。”
“为自己?”宫奕有点不適应这个说法。
“对。”温柔看著他。
“比如,好好睡一觉。 比如,好好吃一顿饭。
比如,拒绝一次你不想答应的要求。”
“拒绝?”
宫奕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他很少拒绝別人。
尤其是在別人需要他的时候。
“你可以拒绝的。”温柔说,“你不是万能的,也不是所有人的救世主。”
“你有权利说『不』。”
“可是”宫奕张了张嘴,“如果我拒绝了,他们会”
“会怎么样?”温柔看著他,“会骂你?会怪你?会觉得你变了?”
宫奕沉默了。
这些,他都想过。
“那又怎么样呢?”温柔反问。
“他们骂你,你就不是你了吗?他们怪你,你就没有价值了吗?”
“你不是为了討好所有人而活的。”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
“宫奕,你要记住,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別人的『救命恩人』、『好队友』、『好伙伴』。”
“你不能把顺序搞反了。”
宫奕低著头,沉默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我试试。”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温柔笑了。
“这就对了嘛。”
她鬆开他的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你看,你也不是那么顽固嘛。”
宫奕抬头看了她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
他犹豫了一下。
“你刚才说,再往前走,你就感知不到我了?”
温柔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著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嗯。”她点点头,“我的能力,有范围限制。”
“你们再往前走,就会超出我的感知范围。到时候,我就不能像现在这样,用传送符直接出现在你面前了。”
宫奕的心里,莫名地涌上一丝失落。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失落从何而来。
他犹豫著问。
“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温柔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想见到我吗?”
宫奕被问得一愣,耳根又红了。
他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想。”
温柔的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那就会见到。”她说,“我会想办法的。”
“你不是一个人在往前走。”
“就算有一天,我感知不到你了,你也要记得,你不是一个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至少,还有我。”
宫奕看著她,心里那团一直缠绕著他的乱麻,似乎被人轻轻拨开了一点。
虽然还是有很多问题,很多迷茫,很多不確定。
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不是那么孤单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著温柔。
“那你呢?”
“我?”
温柔挑眉。
“我怎么了?”
“你为自己活过吗?”宫奕问。
温柔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现在在为。”
“现在?”
“嗯。”温柔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点狡黠,“比如,现在,我就是在为自己活。”
“我想见你,所以我来了。”
“我想跟你说这些话,所以我说了。”
“我想让你活得轻鬆一点,所以我在劝你。”
“这些,都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她说完,冲他眨了眨眼。
“所以,你也要加油,学著为自己活一点。”
“不然,我会很没面子的。”
宫奕看著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露出真正意义上的笑。
虽然很浅,却真实。
“好。”他说。
“我试试。”
温柔看著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那就好。”
她转过身,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宫奕。”
“嗯?”
“记住。”她认真地说,“你不是工具,也不是谁的附属品。”
“你是宫奕,一个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
“就算有一天,你救不了任何人了,你也依然值得被爱,被保护,被需要。”
“不要忘了这一点。”
宫奕看著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记住的。”
温柔笑了笑,冲他挥了挥手:
“那面镜子留给你,我们可以用镜子交流,我到时间了,我先走了。”
“嗯。”
一瞬间,房车里又恢復了安静。
只剩下宫奕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拿起那面镜子照了照自己。
镜子里那张带著疲惫和憔悴的脸,似乎
没那么刺眼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脑子里,还是有很多事要想。
药灵,车队,接下来的路
可他心里,却莫名地轻鬆了一点。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了一句:
“从今天开始,试试为自己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