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奕看著葫芦爸慢悠悠地走回车队那边,背影在火光下被拉得老长,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又涌了上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径直走向自己那辆房车。
宫奕拉开车门,“咔噠”一声,门锁合上的瞬间,外面那些若有若无、隔三差五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就像被门硬生生挡在了外面。
他鬆了口气,反手把窗帘一拉,最后一点从车窗缝隙里透进来的火光也被隔绝在外。
车厢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下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小灯亮著,光线柔和,把整个空间照得暖融融的。
他习惯性地转身,想先去洗把脸,把身上的腥味和尘土都衝掉。
洗完脸转过身,他愣住了。
沙发上,端端正正坐著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女,穿著一身
怎么说呢,跟这末日环境完全不搭调的可爱连衣裙。
裙摆是浅粉色的,上面绣著细碎的小花,领口和袖口都有精致的蕾丝花边。她的头髮隨意地披在肩上,几缕调皮的碎发垂在脸颊旁,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
少女正低著头,认真地看著手里的一张黄色符纸,手指轻轻捏著符纸的一角,动作小心得像是怕把什么宝贝弄坏了。
“你你怎么进来的?”
宫奕的声音有些发紧。
车门他是锁了的,车窗也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更是刚拉上。
按理说,这个时候,房车里不可能出现第二个人。
少女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乾净,很明亮,像是一束突然照进昏暗房间里的阳光。
“传送符。”
她说完这三个字,捏在手里的那张符纸“呼”地一下,化成了点点灰烬,从她指缝间飘落,在空气中轻轻散开,最后消失无踪。
宫奕:“”
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温柔却没给他继续发呆的机会,她站起身,动作轻快地走到他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却又带著一种奇异的温度,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带著一点点沁人心脾的凉意,却不刺骨。
“坐,坐下说。”
她不由分说,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
宫奕被她拉得一个趔趄,下意识想挣脱,可她的手虽然看起来纤细,力气却出乎意料地大。
他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只好顺著她的力道坐下。
“干什么?”
他有点不自在,目光不自觉地偏到一边,不敢直视她。
“你先坐好,听我说。”
温柔自己也在他旁边坐下,两条腿併拢,双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看上去像个认真听讲的学生。
“我其实就是来说,如果你们再往前走,我就感知不到你了,到时候,我可就不能出现在你面前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宫奕耳朵里。
“哦,好。”
宫奕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还顺手挠了挠头,像是在回答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通知。
他的反应太平淡了,平淡到温柔都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自己说出这句话,宫奕至少会有点惊讶,或者追问几句“为什么”“感知不到是什么意思”之类的。
结果他就一句“哦,好”。
这反应,比听到“明天要早起开车”还淡。
温柔看著他。
眼前这个少年,明明长得不算难看,五官清秀,皮肤是那种常年不晒太阳的白,眼睛也挺好看,就是整个人的气质,怎么说呢,太“老”了。
不是外表的老,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跟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和疲惫。
像个提前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中年人。
温柔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宫奕。”
“嗯?”他还在挠头,听到她叫自己,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你有没有觉得,你总是一副老人样儿?”
她问得很认真,眼神里却带著一点促狭。
“”
宫奕的手顿在半空。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皮肤还是年轻的,没有皱纹,也没有粗糙到像砂纸一样。
手指摸上去,是少年人该有的光滑。
他摇摇头。
“没有啊。”
“没有?”
温柔挑眉。
“你確定?”
她说著,不知从哪儿摸出一面小巧的镜子,递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看。”
宫奕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镜子。
镜子不大,边框是金属的,上面刻著简单的花纹。
镜面很清晰,他一低头,就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脸还是那张脸。
眼睛、鼻子、嘴巴,都跟记忆里没什么区別。
可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他总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有点憔悴。
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觉。
眼白里布满了细细的红血丝。嘴唇乾裂,起皮得厉害。
整个人的表情,是那种习惯性的紧绷,像是隨时准备应对什么突发状况。
他盯著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了一句。
“还好吧。”
“还好?”
温柔忍不住笑出声来。
“宫奕,你这叫还好?”
她凑近了一点,指著镜子里的他,一点一点地说。
“你看,这黑眼圈,都快掉到颧骨了。这嘴角,常年往下撇,像是谁欠了你几百万。
还有这眼神,看著就像个刚经歷完十年大饥荒的中年人,哪儿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宫奕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根悄悄红了。
他放下镜子,小声嘀咕。
“我本来就不是普通的二十出头”
温柔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也是。
这傢伙的经歷,確实不能拿普通的同龄人来比。 温柔嘆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些。
“我知道你经歷得多,比同龄人成熟是正常的。”
她顿了顿。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成熟得有点过头了?”
宫奕没说话,只是垂著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刚才那面镜子的金属边框。
温柔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你总是一副『什么都自己扛』的样子。受伤了自己扛,累了自己扛,难受了也自己扛。
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可以不用这么辛苦的?”
“”
宫奕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没有觉得辛苦。”
他闷声说。
“没有?”
温柔看著他。
“那你刚刚在篝火旁,皱著眉头坐了那么久,是在晒太阳吗?”
宫奕被噎了一下。
他確实在想事情。
想药灵,想药田,想自己现在的能力,想接下来车队的路,想那些受伤的队员,想刚才那一战,想很多很多。
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解不开,理不清。
可他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想,习惯了一个人扛。
温柔看著他沉默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认识的宫奕,一直是这样。
后来,在影像石里,她慢慢发现,他不是奇怪,他只是太习惯把自己放在“有用”的位置上了。
有用,才配存在。
有用,才配被需要。
一旦哪天,他“没用”了,他就会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温柔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宫奕。”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可以只是『宫奕』,而不是『那个会治病的宫奕』?”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宫奕心里那潭看似平静的水里。
宫奕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著她。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温柔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
“就算你不会治病,不会炼药,不会救人,你也有资格活著,也有资格被別人关心,被別人需要。”
“我”
宫奕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在他的认知里,他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他“有用”。
车队需要他的保护,队员需要他的治疗,车队需要他的能力。
如果有一天,他什么都做不了了,那他还能做什么?
他不敢想。
温柔看著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心里轻轻一嘆。
她知道,自己戳中了他的某个心结。
“你是不是觉得,”
她放缓了语气。
“只要你一天还能救人,你就有存在的价值?”
宫奕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如果有一天,你救不了人了呢?”
温柔问。
宫奕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
在药田消失的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在想。
那时候,他连最普通的药汤都熬不出以前的效果,看著那些伤员因为得不到更好的治疗而痛苦,他心里那种无力感,几乎要把他压垮。
“我”
他艰难地开口。
“我会想办法的。”
“想什么办法?”
温柔追问。
“是想办法重新变强,还是想办法让自己继续『有用』?”
宫奕的手指攥紧了,指节微微发白。
他发现,自己好像回答不上来。
温柔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心疼。
“宫奕,你有没有发现,你一直在为別人活?”
“为了基地,为了车队,为了那些受伤的人,为了那些你觉得『应该救』的人。”
她顿了顿。
“那你自己呢?”
“你有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宫奕心上。
为自己活过一天?
他愣在那里,脑海里飞快地闪过自己这些年的生活片段。
熬药、炼药、治病、救人、赶路、战斗、再救人
似乎,真的没有哪一天,是完全为了自己。
他有喜欢的东西吗?
有想做的事吗?
有单纯因为“我想”而去做的事情吗?
他想了半天,发现自己竟然想不出来。
温柔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火气也慢慢消了,只剩下无奈和心疼。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觉得你很厉害。”
宫奕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著她。
“你年纪不大,却能静下心来熬药,能记得那么多药草的特性,保持清醒,还能救那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