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十六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他冷冷地盯着顾长清。
“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去逛街?”
“不想毁了你爹的遗物,就闭嘴听我的。”
顾长清懒洋洋地靠回去,顺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折扇敲在手心。
“那玉佩里的东西比蝉翼还薄,硬撬必碎。唯有‘以光破障’。”
一刻钟后,马车停在东市一家不起眼的铺子前。
顾长清也没下车,让雷豹进去买了几个最贵的西洋放大镜和几块成色极佳的水晶棱镜。
回到十三司,顾长清直奔暗房。
这里平日是用来冲洗某些特殊证物的地方,四面无窗,漆黑一片,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案台。
“点灯。”
沈十六依言点燃了一盏油灯。
“太亮了,只留一豆。”
顾长清一边摆弄着刚买回来的水晶棱镜,一边指挥道,“把玉佩合上,放在这个架子上。”
沈十六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两块残玉拼合,卡在顾长清特制的木架中央。
顾长清调整着水晶棱镜的角度,让那一豆灯火经过几次折射,最后汇聚成一道极细、极亮的光束,精准地穿透玉佩正中心的那个“黑点”。
“看墙上。”顾长清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静。
沈十六猛地回头。
原本漆黑的墙壁上,出现了一幅模糊的光影。
随着顾长清微调棱镜的角度,光影逐渐清晰,线条纵横交错,竟是一幅极其复杂的建筑结构图。
“这是……”
沈十六瞳孔微缩,那些线条勾勒出的轮廓,像极了一座巨大的军事堡垒,但结构却古怪至极,地上部分极少,大部分建筑都深埋地下。
“微雕投影。”
顾长清赞叹了一句,“墨家的手段果然精妙。”
“这玉佩中间被掏空了不到发丝粗细的一层,雕刻了这幅图,平时光线散乱看不出来,只有用聚光灯打透,才能显形。”
薛灵芸抱着一摞卷宗出现在门口,被墙上的光影吓了一跳,随即推了推鼻梁上的西洋眼镜,飞快地在脑海中检索。
“这是黑云城。”她的声音不大,却笃定无比。
“黑云城?”
沈十六盯着那幅图,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十年前北疆那个废弃的卫所?”
“是。”
薛灵芸将手中卷宗摊开,“兵部档案记载,黑云城原是北疆防御体系的核心,地处咽喉要道。”
“但在沈威将军……出事的那一年,黑云城爆发了一场诡异的瘟疫,全城军民一夜死绝。”
“朝廷怕瘟疫扩散,下令封锁该城,划为禁地,任何人不得靠近。”
“瘟疫?”
沈十六冷笑一声,“什么样的瘟疫能让一座军事重镇一夜死绝?”
“什么样的瘟疫能让我爹把这地图藏在玉佩里,拼死送出来?”
墙上的投影中,一个刺眼的红点在地图最深处闪烁,那个位置,正好是地下一层的主控室。
“这不是瘟疫。”
顾长清调整了一下棱镜,指着那个红点,“这是一个坐标。或者说,是一个邀请。”
“给我备马。”
沈十六转身就要往外走,杀气腾腾,“我要去北疆。”
“你一个人去送死?”顾长清一把扯住他的后领,差点把他拽个趔趄。
“放手。”
沈十六回头,双眼赤红,“那是黑云城!那是十年前我爹死的地方!”
“不管里面有什么,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闯一闯!”
“闯个屁。”
顾长清松开手,嫌弃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地图显示黑云城地下有三层,机关密布,通风口都设计得极为刁钻。”
“你拎着把刀冲进去,还没见到你爹的骨头,就先被闷死在里面了。”
“那我也去。”
门口传来一个娇媚的声音。
柳如是倚在门框上,红唇似火,眉眼间却带着一丝少见的狠厉。
“你去干什么?”
沈十六皱眉,“这是玩命,不是去游玩。”
“怎么,沈大人看不起女人?”
柳如是轻笑一声,走了进来,“我也要去北疆。”
“上次被林霜月摆了一道,这口气我不出,晚上睡觉都硌得慌。”
她走到顾长清身边,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吐气如兰:“再说了。”
“这北疆苦寒之地,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顾先生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顾长清抖了一下肩膀,把她的手抖落:“我是去查案,不是去度蜜月。”
“我也要去!”
公输班背着一个巨大的木箱子,吭哧吭哧地挤了进来。
那箱子比他人还宽,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和零件。
“这地图……”
公输班指着墙上的投影,两眼放光,那是技术宅看到顶级难题时的狂热。
“这机关设计,绝非凡品!那是失传已久的‘流沙连环锁’!”
“我要去看看,究竟是谁能造出这种东西!”
雷豹吐掉嘴里的草根,眼神晦暗不明地盯着那幅地图:“黑云城……那地方的雪窝子底下埋的全是死人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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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大人,您这细皮嫩肉的,没个老猎手带着,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算我一个,我也想去看看,当年那场瘟疫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十六看着这一屋子人,原本躁动不安的心竟然奇异地平静了几分。
“这一趟,九死一生。”他沉声说道。
“那也比在这京城里跟那帮老狐狸勾心斗角强。”
顾长清伸了个懒腰,“我有预感,那里有比尸体更有趣的东西。”
正说着,暗房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众人一惊,齐刷刷地看过去。
姬衡不知何时坐在了角落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
这老头神出鬼没的功夫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司正大人。”顾长清拱了拱手,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姬衡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着墙上的投影,叹了口气:“黑云城啊……终究还是躲不过。”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布包,扔给顾长清。
“这里面有些小玩意儿,或许用得上。”
姬衡指了指布包,“北疆那边,不仅有‘鬼’,还有比鬼更毒的人心。”
说完,他转头看向沈十六,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十六,记住一句话。”
姬衡的声音低沉,“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相。你爹……也许并没有完全离开。”
沈十六浑身一震:“您知道什么?”
姬衡却没有再解释,只是摆了摆手:“去吧。活着回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背着手走到门口,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得很长。
“早去早回。这京城的天,怕是也要变了。别让我给你们收尸,十三司的后院,埋不下这么多人。”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十三司门口值守校尉的高喊。
“报——!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