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有旨!”
一声尖锐高亢的宣号。
刺破了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的深夜。
沈十六刚从皇宫回来不到一个时辰。
飞鱼服上还残留着太和殿的龙涎香与乾清宫的炭火气。
案几上,皇帝御赐的黄金锦缎原封未动。
他回忆着那被烧完的刘瑾贤密奏。
皇帝此举,是敲山震虎,还是引蛇出洞?
不等他想明白,门外。
一名小太监已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因跑得太急,头上的尖顶帽歪到了一边。
一张脸煞白如纸。
他甚至顾不上行个全礼。
就从怀中掏出一卷用火漆密封的黄绫。
高高举过头顶。
那顶端插着的翎羽。
在烛火下剧烈地抖动着。
八百里加急!军国急奏!
沈十六心头一凛。
迅速起身,整了整衣袍,单膝跪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小太监用尽全力稳住自己发颤的嗓音。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着锦衣卫指挥同知沈十六。”
“即刻携十三司顾问顾长清。”
“赶赴扬州,彻查漕运沉银一案!钦此!”
旨意简短得令人心悸。
小太监双手将密旨奉上。
又补充一句:“陛下口谕,此事十万火急。”
“沈大人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沈十六接过那卷尚有余温的黄绫,展开。
上面是宇文昊那龙飞凤舞、霸道无匹的字迹。
当“北疆”、“十万两军饷”这几个字映入眼帘时,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北疆!
那是他父亲折戟沉沙之地。
是整个沈家刻在骨子里的伤疤与耻辱!
这十万两,不是普通的赈灾银。
是边关数十万将士的命!
若不能在一个月内运抵。
三军无粮,军心必乱。
外敌叩关,国之将倾!
而在密旨的末尾。
是八个朱砂御笔亲批的大字。
“死活不论,只问银两下落。”
这八个字,是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
更是套在他脖子上最沉重的枷锁。
皇帝……这是在给他机会。
一个能直插严党腹心。
又能让他以功勋洗刷家族污名的机会!
办成了,是泼天大功。
他沈家或有重见天日之时。
办砸了,便是万劫不复。
他将步父亲后尘,成为沈家新的罪人。
沈十六攥紧了手中的圣旨。
黄绫被捏得变了形。
他一言不发,起身。
大步向外走去,目标只有一个。
十三司。
……
与锦衣卫衙门的森严肃杀不同。
此刻的十三司验尸房里。
正弥漫着一股桂花的甜香。
顾长清,这位刚在朝堂上走了一遭鬼门关。
又被皇帝“御口褒奖”的大虞朝第一仵作。
正享受着来之不易的“摸鱼”时光。
新得的赏银。
他转手就让雷豹去京城最有名的“桂香斋”买了最新鲜的点心。
此刻。
他翘着二郎腿,正捏着一块精致的桂花糕。
小口品着。
另一只手则慢悠悠地把玩着一个九连环鲁班锁。
感叹着“人生在世,吃喝二字”。
有钱,有闲,有点心,有玩具。
至于朝堂上的风起云涌。
严嵩的阴谋,皇帝的算计……
关他一个只想准时下班的小小仵作什么事?
他正眯着眼,试图解开鲁班锁的第七环。
浑身散发着“我已退休”的安详气息。
“轰——!”
一声巨响,验尸房的门不是被推开。
而是被一股巨力直接踹飞!
两扇厚实的门板轰然向内炸开。
狠狠撞在墙上,带起一阵烟尘。
木屑纷飞中,顾长清手一抖。
桂花糕上的糖霜洒了自己一身。
手里的鲁班锁也“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散成一堆零件。
那口没咽下去的桂花糕。
死死地卡在了他的喉咙里。
他被噎得直翻白眼,拼命捶着胸口。
猛灌了一大口凉茶。
才勉强把那口“断头糕”顺了下去。
一个裹挟着风雪的身影立在门口。
挡住了大半烛光,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降了下去。
沈十六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将那卷黄绫圣旨“啪”地一声砸在顾长清面前的桌上。
力道之大,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他盯着顾长清,吐出三个字。
“吃完了?”
“上路。”
顾长清好不容易喘匀了气。
他抬起头,慢条斯理地拿起手帕。
擦了擦嘴角的糕点屑,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
“咳咳……沈大人,你这是从拆迁办调过来了?”
“我这门可是花梨木的,很贵。”
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还顺手又拿起一块桂花糕。
“再说了,我好歹也是个挂着六品寺丞衔的朝廷命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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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家养的驴。”
“天天把我当驴使唤,连口热乎的都不给,就不怕我撂挑子不干了?”
沈十六没说话。
“噌——”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绣春刀。
狭长的刀身在烛光下流转着森然的冷光。
但他没有将刀架在顾长清的脖子上。
他手腕一翻,用那锋利的刀尖。
轻轻挑起了桌上碟子里的一块桂花糕。
动作优雅,却透着危险。
刀尖稳稳地停在顾长清的眼前。
“你可以选择不去。”
他的语调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本官会立刻将你押回诏狱。”
“罪名是抗旨不遵,怠误军国大事。”
刀尖微微上扬,那块桂花糕轻轻晃了晃。
“本官亲自送你去见阎王。”
“问问他,地府的桂花糕,收不收钱。”
顾长清的眼珠子随着那块桂花糕晃动。
他能清晰地看到刀锋反射出的自己那张发懵的脸。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多说一个废字。
这锋利的刀尖下一秒就会刺穿自己的喉咙。
跟一个手握圣旨、杀人不眨眼的疯子讲道理。
那才是真的疯了。
求生欲瞬间战胜了一切!
顾长清脸上的慵懒和不满顷刻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热情洋溢、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
“哎呀!沈大人说的这是哪里话!”
他“嚯”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
动作快得像屁股上被扎了一针。
“为君分忧,为国效力,乃我辈臣子之本分!”
“我刚刚就是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嘛!”
他一边说着,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将碟子里剩下的几块桂花糕一股脑全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得像只准备过冬的仓鼠。
含糊不清地喊道:
“扬州好啊!烟花三月下扬州!”
“虽然现在不是三月,但提前去考察风土人情。”
“也是极好的,极好的!”
沈十六收回绣春刀,“噌”地一声归鞘。
“很好。”
他转身就走,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一刻钟,城门口集合。过时不候。”
顾长清用力地咀嚼着。
将满嘴的桂花糕硬生生咽了下去,差点又噎着。
他看着沈十六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
“狗日的资本家都没你这么狠……”
骂归骂,身体却很诚实地动了起来。
他冲进里间,打开一个长条形的樟木箱。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他吃饭的家伙。
显血剂的原料粉末,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
上面用小楷标注着名称和配比。
长短粗细不一的镊子,每一把都擦得锃亮。
几个不同倍率的放大镜。
还有一堆他自己捣鼓出来的、装着各种颜色液体的瓶瓶罐罐。
他有条不紊地检查着。
在箱子角落,他翻出几包用厚油纸包好的粉末。
想了想,又从自己的药材柜里抓出几味新的药材。
硫磺、硝石,还有磨得极细的辣椒粉。
他将分量加大了足足三倍。
重新打包好,塞进了工具箱最底层的一个夹层里。
“出门在外,人心险恶。”
他一边收拾,一边自言自语。
“总得备点加强版的‘防狼喷雾’。”
“万一遇上不讲道理的疯子呢。”
……
一刻钟后。
天色未明,晨雾弥漫。
京城的城门刚刚打开一条能容一马通过的缝隙。
“驾!”
一队快马便如离弦之箭,冲出厚重的城门。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急促而坚定的蹄声卷起一阵尘土。
很快便消失在通往南方的官道尽头。
马背上,顾长清被颠得七荤八素,死死抓着缰绳。
感觉刚吃下去的桂花糕都快从胃里颠出来了。
沈十六却稳如磐石。
他在马背上展开一份由扬州当地快马送来的案情简报。
借着微弱的天光,一目十行地扫过。
纸上,除了记录官船的编制、人员、以及军饷押运的路线外。
在案情描述的最后一栏,用一种惊疑不定的笔触写着一句话。
那句话,让迎面而来的寒风,都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气息。
“据当地沿岸渔民与百姓呈报。”
“扬州漕运官船及十万两军饷。”
“于‘鬼见愁’水道,一夜之间。”
“连船带人……被河神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