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挽衝进雨里时,手里还攥著那张泛黄的纸条。
她没打伞。雨水顺著髮丝流进脖颈,冰得她一个激灵。脚下的地砖一块接一块,她开始数——一、二、三数到第七块,雷声炸开,眼前猛地闪过一道画面:血水混著雨水从额角淌下,少年躺在青砖地上,手指死死抠住她的手腕,嘴里喃喃著什么,声音断在风里。
她甩了甩头,继续往前跑。
那把黑伞被她留在了工作室桌上,纸袋撕开一半,夹层里的字条像烙铁烫进心里。“14岁那夜,谢谢你。”不是群发的感谢,不是公关话术,是具体到年月日的铭记。而那个日期,只有她和当年的急救记录知道。
便利店玻璃门映出她狼狈的身影。她扶著门框喘气,想掏出手机给陈露打电话,却发现信號格空了。抬头一看,对面巷口的路灯正忽明忽暗,像坏掉的老式电影放映机,一帧亮,一帧灭。
就是那里。
十二年前,她放学路过这条巷子,听见哭喊和推搡。一个男孩被几个人围在角落,脑袋磕在地上,血混著雨水往砖缝里渗。她衝进去,把自己的伞扔过去,挡在他头上,又拨了急救电话。救护车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裙子也湿透了,膝盖蹭破了一大片。
后来她再也没回去过。母亲说:“多管閒事的人,迟早惹祸上身。”她信了,把那天的事锁进日记本,连同那把伞一起藏进储物柜最底层。
可今天,这把新伞却带著旧伤回来了。
她咬了下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散开。这招是陈露教的——每次人群恐惧症发作,就用点疼痛提醒自己“现在安全”。她撑著玻璃门站直,盯著巷口那片昏黄的光圈,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青砖地面湿滑,脚步声在窄巷里迴荡。她走得越来越慢,心跳却越来越快。忽然,一道人影从墙角阴影里走出来。
高个子,浑身湿透,黑色风衣贴在身上,腕间的佛珠还在滴水。他站在原地,没说话,也没靠近,只是静静看著她。
江挽呼吸一滯。
这张脸她最近见得多——热搜榜首、杂誌封面、粉丝超话头图。裴砚,顶流偶像,冷麵禁慾系代表,微博一句“嗯”能上热榜三小时。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像从她记忆深处爬出来的幽灵。
她后退一步,脊背撞上消防栓,金属的凉意透过湿衣服刺进皮肤。左手腕那道淡粉色疤痕突然抽痛起来,像是被人用钝器划过。她低头看了一眼,雨水顺著疤痕沟壑往下流,像极了当年檯灯碎裂时溅出的血痕。
“是你?”她声音有些哑,“送伞的人?”
裴砚点头,喉结动了下:“伞是我十年前落下的。
江挽冷笑:“一把伞,值得你找十二年?”
“不是伞。”他声音低,却清晰,“是那天救我的人。”
空气凝住了。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被压下去的记忆碎片开始翻涌:少年昏迷前最后的话、护士说“送来的孩子一直念叨有个穿白裙子的女孩”、还有她偷偷去探望时,床头柜上放著一把陌生的黑伞
她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那天是我?我根本没留下名字。”
“我知道。”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露出被佛珠磨出的一道浅痕,“这些年,每晚都在等一个能接住它的人。”
江挽怔住。
她记得那把伞。內层绣著一个小小的“砚”字,她当时觉得奇怪,以为是谁的名字缩写。后来伞丟了,她以为是弄丟了別人的物品,没想到,那是她救下的人唯一留下的线索。
“所以你是故意的?”她声音发紧,“降片酬、试戏、送伞全是为了找到我?”
“不是为了找到你。”他说,“是为了告诉你,我一直记得。” 江挽指尖发颤。她想反驳,想转身离开,可腿像钉在地上。理智告诉她该走,可身体却记得那种感觉——十四岁那年,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累赘,不是被操控的女儿,而是能救人的人。
裴砚往前迈了半步:“那天你走的时候,伞忘了拿。我一直没还成。”
“那你现在还回来干什么?”她终於吼了出来,“你以为这是电视剧吗?一句『我找了你十年』就能抹掉所有荒唐事?你知道网上现在什么样?我点了那条博文,下一秒就有私信骂我是捞女、是心机婊!你说你喜欢我,可你连承认都不敢!”
裴砚沉默。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雨水砸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不是不敢。”他终於开口,“我是怕毁了你。”
江挽愣住。
“如果你因为我被骂,被扒黑料,被逼退圈”他声音沙哑,“那我这十年,就不是报恩,是报仇。”
她怔在原地。
原来他都知道。知道她点讚那条匿名博文,知道网上对她的攻击,甚至可能知道她此刻胃里翻腾的酸意和太阳穴突突的胀痛。
她想再说点什么,可喉咙堵得厉害。雨水顺著脸颊滑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別的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她低声问,“如果那天我没出现呢?”
“那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他说,“我会活下来,会红,会赚很多钱,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活著。”
江挽闭了下眼。
她想起昨夜反覆播放的那段试戏视频——那个在雨夜里焚烧旧照的女人,眼神空洞,声音破碎。她当时以为那是演技,现在才明白,那是他真实的剖白。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睁开眼,盯著他,“现在这样算什么?赎罪?报恩?还是你觉得欠我的,必须还清?”
裴砚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枚金属钥匙扣,举到灯光下。
江挽瞳孔一缩。
那是她日记本里记下的日期。她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包,手指触到一本硬壳笔记本的边角——她隨身带著它,哪怕搬家十次也没丟。里面除了剧本草稿,还有一页写著:“那天救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她从未想过会得到答案。
“我不是来还债的。”裴砚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进她心里,“我是来確认一件事——当年那个女孩,是不是真的存在。”
江挽的手指猛地掐进掌心。
她一直以为自己救的是一个陌生人,一场偶然的善举。可现在,这个人站在她面前,用十年光阴告诉她:那一夜,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
她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手腕的旧伤又是一阵刺痛。她低头,看见雨水正顺著疤痕流进袖口,像一条蜿蜒的小河。
裴砚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停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来,直视她的眼睛:“江挽,谢谢你当年救了我。”
“这次,换我来。”